2007-01-18

夢張

.攝影霍達華

近來夢境頻繁有趣  卻因疏懶沒有當場記下
瞬間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今晨夢見張愛玲騎摩托車(美麗佳人奧蘭朵裡隨風馳騁的場景)
穿著一襲薄杉  飄在速度中像仙女身後的雲彩
一朵朵 花似的捲起舒放 
美麗的無法言語.....

有趣的是夢中見的是照片
我不太相信照片中的人是張愛玲
便湊近眼前看
那一張張是黑白上色的照片  
嘴唇腥紅欲滴  肌膚吹彈可破
真是栩栩如生如在眼前
而當我湊近看的時候照片也跟著 zoom in 放大
我仔細看清楚的同時心裡亦想過:可不是 可不是張愛玲
就在此刻張愛玲突然回過頭   跟我眨了個眼

我就一下嚇醒了過來
知道是個夢  又安心睡下
接下來夢到我在偷喝羊肉湯
不好玩  就不記了



又:日前聽到大春先生節目中跟喬伊思小姐聊起:最沒禮貌的幾件事中其一是跟人說昨晚的夢。我這夢是今晨的,比最沒禮貌又多了點沒禮貌,我太知錯,只有自己罰自己面壁噤語...

2007-01-15

我媽媽 (二)

.
前年陪我媽媽做年菜,順便聽她說些大雜院、中華日報的老故事。雖然她說過好幾次了,可我仍然聽得津津有味:院子裡有一個排字工人的老婆渾號"母老虎",聽說她高頭大馬而且三字經成串,所有人都怕她極了。想不到我媽第一次跟她交手就把人家"卡叉"給結束掉。她居然罵人家:「看什麼看沒看過啊?講話大舌頭,又不會講國語,又沒有我漂亮,妳還好意思兇?」據說母老虎聽傻了,愣愣的站在原地也不知回嘴,往後老遠看到我媽媽就繞道而行。

還有一次我爸跟報社的主筆吵架,吵了兩天還沒吵出個頭緒,所有人都來勸了,鬧得沸沸揚揚。我媽氣起來,跑到報社衝進會議室-一群人正在開會呢!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指著那個姓林的主筆鼻子就開罵道:「怎麼啦?酒醒了沒?說不清楚是不是?那我來幫你補充好不好?事情的經過就是:前天晚上你喝醉了,在我家打牌的時候摸唐瑛的大腿,唐瑛罵你,你還死皮賴臉的纏著人家,我先生叫你不要鬧,你不聽反而鬧得更兇,所以大家吵起來,我先生是打了你兩拳,又怎麼樣呢?你把我女兒嚇得哭一晚上你知不知道?」不拉不拉一串連珠砲,末了她還說:「我的話你聽懂了嗎? 聽不懂沒關係,我弟弟馬上到 ─」

我插嘴問:「舅舅那時候在混嗎?」
我媽愣了一下:「沒有啊!」
「那妳說弟弟馬上就到 - 擺唬爛啊?」
我媽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趕緊又補充:「可是我有一個好處,我從不罵髒話。」
「對不起那我贏妳,」我得意地說:「我不但很會罵髒話還會用五種不同的語言罵,哈哈怕了吧!」
我媽搖搖頭,走了。

吳興街時代,常有作者跑來我家送禮,兩隻老母雞啊!一盒蘋果啊!往往我爸爸會留人家下來吃飯,我和弟弟就在廚房的一角玩耍邊看著母親做飯。等那送禮的作者走後,我媽把禮物收起來,跟我爸說:「稿子登出來以後把禮物退給人家吧!我看他那鞋都開了口 ....」我則一旁生著悶氣,氣我媽不近人情,那粉紅色的大蘋果多漂亮啊!長大後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她才是最懂人情世故的。

我對我母親的長成非常有興趣,儘管她說的不多,總是要我一句一句的問她才肯說,而且是這幾年才說得比較多。只有一件事她會說個不停並越說越來氣,就是她的兄姊欺負她的記憶:我那五個舅舅中,最衝動跋扈的就是我大舅,蠻起來會打我外公和底下八個弟妹,只有我媽媽敢反抗他,還記得一個大年初二,媽媽帶我們回迪化街給外公拜年,不曉得大舅又發了什麼脾氣,滿口三字經就跟我外公幹開了,我媽一句話不說衝進去一個痰盂就飛到我大舅頭上,嚇得我縮在牆角半天不敢出聲,心想真糟糕!大舅的紅包還沒拿呢!後來外公就住到了我們家,每天在我小學的後門口接我放學,我很少開口跟他說話,小時我挺沉默,多半是因為害羞。不過我很喜歡我外公,他是開朗的老人,大概鴉片抽多了,人也HIGH HIGH 的,總是笑嘻嘻。鴉片泉外公一輩子沒賺過什麼錢,倒是抽鴉片抽掉了大半個家。往生後的分遺產,吵吵鬧鬧好久,我媽媽只拿了一隻外祖母的翡翠鐲子,只可惜傳到我手上沒兩年就被我砸爛了。

我媽最喜歡的事就是我們姊弟倆陪她打十三張老麻將,邊鬥著嘴,還有一個我弟老婆,她也蠻會耍寶,只要我媽碰她的牌,我弟妹就慘叫:「哀唷,歐巴桑妳是兜尾來A?那A加厲害…」
我弟更壞,他別人不胡,就胡我媽,胡了還要手舞足蹈地唱歌:「林老太太放了砲,伊呀伊呀喲…」
我媽每次幾乎從頭笑到尾,其實她根本不在乎打牌 只是想跟我們搞三八笑鬧一下而已。

前年媽媽的輕微中風把我和弟嚇壞了,我也可以感覺到她的害怕,經過父親的死亡,我更害怕即將到來的,我並不害怕自己的,也許因為我有過幾次跟死亡貼近擦身而過的經驗,那種早熟的,厭世的寂寞,早決定了我與世界的距離。唯一能讓我的靈魂像只破裂的缸不斷漏水的就是對親人的愛,那毫不保留的愛,然而奇妙的是,經過這些破裂,卻令靈魂的版圖,更完整。當然我知道悲歡離合都是人生的必修,再狂暴悲痛的情緒,都是一條山迴水轉的路,路只會無限伸延,不斷變遷而靈魂永不消失,生老病死只是肉體的規則,我極力擺脫規則的方式,就是消失在規則裡,逃出肉體的窄門,物質的思考層面,以某一種邏輯看來,彷彿是因果的。

那次陪她等門診的時候,母親突然悲從中來,眼眶一紅,淚珠滾滾落了下來。我好難過啊!但沒敢哭,只是不斷地安慰她,哄小孩似的。終於她放聲哭出來,哇 ~~ 哇 ~~ 哇 ~~ 傷心的真像個小孩。我看了又心疼又好笑,覺得老太太能這樣放聲大哭也挺好的。於是我很自然的緊握住她肥墩墩的手;好久沒有好好握住母親的手了,握住她手的那一瞬間,我泫然欲泣但極力忍住,那一刻我彷彿真的變成了她的母親。忽然腦海裡就浮出一個從來不曾被我記憶歸檔的小故事:當我還是小娃娃的時候,母親牽著我的手上公園玩耍,路上碰到了一個尼姑跟她化緣,我媽媽給了她一張紅色的鈔票(到底是多少錢,當時的我無法分辨),尼姑看看我又看看我媽,便用台語跟她說:「這個小孩九歲有個生死關,這世人妳是來報她頂世人的恩,妳要好好帶她,她的命全靠妳了。」
當時我太小,不但聽不懂也根本不記得,而九歲的那一年,潤七月,我果真連闖了兩次鬼門關,若不是我媽,真的早就莎喲那拉古得拜了,也就沒機會在這兒跟你囉哩巴嗦話當年了。

我媽媽 (一)

.Posted by Hello


我媽他爸老家在艋舺開雜貨店,算是富甲一方。因為他喜歡抽鴉片,所以大家都叫他鴉片泉。鴉片泉外公長期在上海做生意,所以我媽在上海出生長大,一直到九歲才回到台灣。

台灣是她祖母當家,非常討厭她桀驁不馴的性格,而且居然一句台語都不會講。她有9個兄弟姊妹,她老五,卡在中間。之前她在上海家中有三個佣人,頤指氣使的,回到台灣,突然命運大筆一揮,被改寫成張愛玲筆下可憐受氣的小ㄚ頭,再加上我外婆死得早,她在家裡根本是孤立無援受盡白眼,可想而知這個霞飛路來的大小姐心裡有多麼怨懟不平。

我叛逆的性格其實是她和我爸的加強版。所以她從來不怪我,她讓我漂泊的心一直有個安全的港彎,我隨時可以回家。

我媽是我爸的讀者,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寫那種熱情的讀者信給我爸,她怎麼都不肯說。但我知道他們的邂逅完全不是羅曼蒂克那一套,即使對著子女,我媽亦老實承認,她之所以會嫁給我爸半是衝動半是賭氣。

當初圍繞在她身邊的那些本省男性,都出身大家庭,勢利眼的很。所以她選了一個 外省女婿,上無公婆下無兄弟姊妹,省了麻煩,也封住了所有人,包括她祖母的嘴巴。我父親那年剛得中山文藝獎,又是中華日報副刊主編,很有一點社會地位。從此以後,她的兄弟姊妹見了她總是哈巴狗似的畢恭畢敬。

母親年輕時長相甜美,卻是個如假包換的恰查某,想來是因為從小被欺負怕了,所以格外的敏感,防禦性和自尊心特強。

當年她回台灣第一次吃到枝丫冰時,因為看它直冒煙,所以撮口猛吹,她的兄姊便嘲笑她:ㄚ山聳 ~~~
是故好長一段時間,ㄚ山聳就成了她的小名。

在人生最低潮最灰暗的時候,母親的愛,永遠是讓我第二天睜開眼繼續的理由。
10年前家中發生遽變,我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不得已我把老病的父親安置在林森北路的一間小公寓內,而我和母親,則借住朋友破舊的房子。
有一次我爸又大發脾氣,說我們要遺棄他任他自生自滅,在父親的門外我們母女倆抱頭痛哭,自此後我就發誓,要一輩子跟她好好的講話,好好的愛她,陪她,瞭解她。
她的朋友我的朋友都非常羨慕我們母女倆的關係,我跟母親都是非常直接的人,就算意見相左,也是就事論事後馬上事過境遷,因為我媽很怕人囉嗦,所以她從來不囉嗦,以前我爸每次要跟她說什麼事,她聽得不耐煩就忍不住喊 CUT, " 說重點 " 她還跟我爸這樣說。
氣得我爸吹鬍子瞪眼,拼命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當然那個小人就是我。
前幾年有一次,跟她在外面喝咖啡時,她盯著我的臉半天(我以為發生什麼事了) 突然冒出一句: 妳出門洗臉了沒有?
真是啼笑皆非啊。跟她出門我連睫毛都得一根一根仔細刷呢!
於是我鄭重警告她,再也不可以發出如此令人難笑的問題。

其實我知道在她眼裡,我永遠只有10 歲。直到現在我弟弟甚至我小姪子都會吃味,覺得她太偏心我了。

我媽讓我和弟弟從小在物質生活上就很自在,20 歲的時候她送我一輛車,第一天我就把車門撞凹了一個大洞,剛好來餐廳找爸爸的司馬中原目睹這一幕,頭搖的跟什麼似的,前兩年還跟我提,說我媽簡直把我寵壞了。
我只是笑笑沒說話,心想:你還不是一樣!
但她不是溺愛,她其實教過我很東西,尊敬長輩,同情弱小,不爭功不要亂發脾氣罵人..實用的包括釘棉被打毛衣,做湯圓月餅,打四色牌等,這些現在講來令人都無法想像的活兒。  

一次在君家吃飯,吃完飯她們家的菲傭收拾好在洗碗,我們在餐桌上喝咖啡,怎麼看我就是覺得那桌子不順眼,於是擰了塊抹布重新擦了幾下,馬上桌上那層霧霧的表面沒有了,螞蟻都可以跳霹靂舞。君目瞪口呆看著我,要我再示範一次給她的菲傭看。
後來她跟我說,她根本無法想像我竟然是會做家事的人。

常常我跟母親講話沒大沒小的,逗得她又好氣又好笑,反問我:
喂!我是媽媽妳是媽媽?
我說:妳要叫我媽媽也可以啊!
她就真的叫我媽。她說:媽!把妳的錢都給我 ~~~~~
不久前媽媽跟她的媳婦生悶氣,我便要她來淡水散散心,幫她買燒酒螺,彈珠汽水,看她那種開心的模樣,我還真覺得她是我的女兒。
其實那種沒大沒小的口氣是我跟她之間一種極特殊極親暱的方式,我只怕不能讓她開心多一點,怎麼可能對她不禮貌甚至傷她的心呢?而就像所有的母親對女兒的擔心,她仍然希望我有一個好的歸宿,仍然覺得寫作是一條危險的路。
寫東西的都是妄想狂。有一次她甚至這麼說。

2007-01-03

與清志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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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爬起來, 想寫些東西,
不意打開信箱見到的卻是這封信 --


親愛的朋友:

清志在《告別的年代》自序中寫道:
死別是最徹底的告別形式吧,這些朋友,頂多生命走到一半,怎麼就走不下去了?
記得有個前輩作家說,因為上天比較疼愛他們。
我因此豔羨不已。
最後走的人,必須關燈。留下的人,必須落淚;必須接受功課,學會承受離別帶來的苦,或者不苦。
最終必須完成這告別的儀式,不管是以行動,以宗教的儀典,最無能為力是以文字。
只為亡者安魂,生者魂安。

這段猶如咒語般的序言,讓病魔在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午時,
奪走清志年輕的生命。這是令人不捨、扼腕、且殘酷的噩耗。
清志的家人十分感謝大家,過去對清志的關心與愛護。
尤其在病榻旁,大家的焦急與祝福,更可見令人感佩的衷心情誼。
我們將於 二○○七年一月十四日(周日),中午十二點三十分,
假宜蘭縣蘇澳鎮文化國中大門旁,為清志舉辦追思會;
誠摯地希望,您能前來談談,您所認識的清志與對他的思念。

青年作家張清志於12月27日因腦膜炎病逝,得年34歲。

民國 61 年生於宜蘭的清志,南華大學哲學研究所碩士班畢業,曾經擔任聯合文學叢書編輯、《印刻》雜誌主編,甫獲今年台北文學獎散文優選……
  

與清志是編者與作者的關係,他在印刻,在中央日報副刊時,印象中他是個溫和體貼的人。我們沒見過面,通過好幾個電話,因為我的麻煩和挑剔,他不厭其煩的與我溝通,當問題終於解決以後,他笑著問我:你是不是處女座?
我也笑了。雖然我並不是。

最後一次通電話在中央結束之前,他催討我的完整資料以便我能儘早領取稿費,談完正事我們互通了近況,並感嘆成為一個專業作家之不易和辛苦。我跟他說我在寫電視劇本,他為我高興,然後我們再次的互相加油打氣。

我不看報已久,因此前幾天才獲悉他得到今年台北文學獎散文優選,還正想打個電話跟他道喜。

這幾天我無巧不巧一直在想告別這事兒
在喘不過氣來的生活壓力之下,我已在偷偷地練習
與我的所愛告別……

清志:好走吧!

我還不夠認識你到說什麼傷感催淚的話,但曾有某一個時刻,我們一起對抗人生的嚴苛 -- 那是非常溫暖重要的,尤其對一個孤獨的寫者而言。

而且清志你真討厭,誰曉得你竟然變成我羨慕的對象。

2006-09-30

生日與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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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生日那天  我坐公車經過西門町
天上的捲雲是褐黃色的,颱風正要來

我的生日偶爾會遇到颱風天
而因為颱風,人生彷彿就被賦予了某些意象
例如我爹幫我編的出生小故事
雖然因為主角是一隻小老鼠以致我很難高興
但感情上我還是很感謝我父親的
謝謝他以想像力和龐雜的文學知識
幫我的童年打了一層美麗矇矓的人生底色

奇怪每當我生日的時候,就特別地想我父親

父親講最多的是聊齋式的現代故事
主角都是我們身邊的,人 親戚啦鄰居啦
爸爸報社裡的長官啦同事啦
有時候爸爸的故事講得太逼真了
害我看到"故事裡的主角"時
都會臉紅口笨 害羞好一陣子
從來沒有人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都還以為我是個文靜的小女孩
於是久而久之我也誤會了自己

2006-09-25

我要搭船

馬小貓
小鎮生活真是有趣,前一刻才聽到望春風加望你早歸的鑼鼓喧天出殯行陣,下一刻卻是安靜的出奇,偶爾才有一串摩托車碾過的馬達聲,是禮拜一所以船票達人也懶洋洋的久久才喊他一聲:要搭船嗎?

是的我要搭船,我要帶著我的貓哥貓妹和小襪子,航向即將消失的島.....

也許是最近動了搬家的念頭
我的身體告訴我,該找個新家,更大更舒適
好好的在家,長期開伙,補一補,
不然,一下就沒戲了

一個人又有三隻貓,我有好好照顧大家包括我自己的責任

然而我又捨不得河岸,那些貓朋友,老人會和黃槿樹下
的阿公阿嬤們和老街上各式各樣的店舖
也許去小黑小花出沒的那條山坡上找一找

2006-09-19

關於《玫瑰達人》

台北動物園 / 葉清芳
我甚至已經記不清楚自己有幾個月沒寫《玫瑰達人》了?真的有好一段時日了 ....

寫作的過程中我總是用氾濫的字句在虛構的細節裡或隱藏或扭曲原本欲鋪陳的線索 -- 這真的很糟糕但也沒啥不好。我因此更知道了字句與感情有那麼多誤入歧途的可能性。

我寫了一年兩個月,寫到六萬字以後就想要引鴆自盡了,因為越偏越遠,過程中的修改與且戰且走讓我迷失在自己的語言符號叢林裡,我一直在找出路,不管六萬字中還留得了多少,我也會奮戰不懈,那是一場跟自我的競賽 -- 天知道我素來有多看不起這個叫自我的東西。而最大的誤入歧途我想就是角色設定錯誤又沒有完整的故事,本來是想借用自身的處境來研讀或拆解女人面對的問題,愛與性,婚姻與外遇,慾望與肉體...還有男人與植物;然則想寫的實在太多了,以致差點全軍覆沒。其二的問題就是我想編故事,而不讓人物的本身來說故事,對於人物的設計我既偏執又缺乏同情,小說中的我太做作,只有生活裡的橋段泛出可塑造的光澤。

我一直在問我自己: 妳想告訴別人什麼?妳的文字裡有幾分誠懇幾分炫耀?
前幾天跟鴻鴻談劇本,談到各自的寫作方式,我說出自己的困擾,他也提供了他的寫東西方法,使我更明白自己的狀況。這一年多與玫瑰達人的共生使我清楚了一件事,我是拿小說來揀煉生活,面對自我的。雖然這實在不是件專業或值得榮耀的事。只是給了自己一些更清楚的想法,關於寫作,也關於生活。

長篇是馬拉松,要氣定神閒,這還真是我這一年中除了懶散以外,生活中最大的追求。

2006-08-23

兩母女 (上)

圖像剪自電影海報"哭泣與耳語"

你知道,其實這輩子我是來與我母親交換身份的。

你一定無法想像曾經,我有多恨我的母親。
從我懂事以來,就知道父母分房睡,而小父親將近二十歲的母親在父親退休後,正是風情萬種,追求者眾。父親越來越沉默而母親越來越囂張,當我上了國中有了模糊的性知識以後,天哪我簡直恨毒了我的母親,連帶的亦恨起父親來;恨他的軟弱,和視而不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股恨意,漸漸轉變成惡意的沉默,再久而久之,就變成了遺忘。

我喜歡遺忘。
因為必須遺忘你就必須珍惜的片刻。

我不由自主想起那個片刻,就好像南加州的陽光一樣的耀眼,風浪一樣的吹過麥穗,每個人身上都悠悠晃晃煥發著金光。特別是在海灘上,那些年輕男人的身上,那樣的肌膚彷彿四周浮著一層看不見的光澤,男人半裸的身軀像芒果冰淇淋裹上濃濃的鮮奶油 ─ 我翻了個身,把空蕩蕩的胃貼在溫溫的沙灘上,有意無意地挺了挺胸部,再縮縮小腹,拿起杏仁味的防曬油,細細的塗抹,小腿,腳踝,儘量優閒,但心裡卻滴水不漏的盤算著將如何發動這場邂逅。

幾個鐘頭以後,男人已經坐在我的對面,邊啜飲著白酒,邊微笑地打量。我們倆使盡渾身解數滋滋滋的放著電,在聖塔蒙妮卡美麗的夜色裡,狂野又謹慎地交換眼中的舌頭。

男人是第三代華裔,連中文都不會說更別說寫 ─ 於是我努力笑得更甜美,一面仔仔細細將盤中的杏仁鮭魚一塊塊切好,再一塊塊優雅的送入口中;在吃完最後一口杏仁鮭魚之前,我已經做出決定。

走出Motel 時已經清晨,我緩緩發動了車子,並不急著開,點上一根煙我決定施捨自己十秒鐘回想方才那個男人。老實說男人做愛的方式有點無聊,雖然賣力,頂多只能算是一個急於表演的自戀狂,像個健身房裡努力健身的大男生,但為什麼他總是極力避免接觸我的眼神呢?突然之間我就有點不爽,不爽一下子又分神想到健身房,如果一定要是個健身器材哪一種令我感動好過一點呢?
突然間我笑了出來。

十分鐘以後,我走出那棟醜陋的建築,走進Motel 的地下停車場。我把所有一切關於男人的長相等等無關的事一併鎖在車門外。我輕輕踩下油門,駛出巷道。迎面天色薄藍,大街上只有稀疏的車輛經過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我又哭了起來。

我總覺得自己的人生好無聊,無聊的像一個永遠完不了的暑假,永遠等不到朋友,我就像一個小孩隱身在都市森林裡,在無數隱密的小巷弄中, 孤獨地跳著房子,每天第三節以後便翹課躺在廢棄圖書館的草地上,抽著生平的第一根煙,幻想著壯麗的未來,並暗暗發誓為了愛,願意付出青春的代價...

是的,我是付出了我的代價。多年以後當我已不再青春,才驚覺到孤獨後竟然藏著自由的鮮美,自由包括一切有形的無形的,物質的非物質的,心靈的與超心靈的,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滯留在虛無裡,無限的孤單感,一點一滴變形,闊散,張牙舞爪,我,卻依然紋風不動。

也許就是這突如其來的澈誤,我決心對自己對男人或說男女之間這檔事更狠一點,有什麼不能說的?我們這一代就是太壓抑,上一代更糟。

離開南加洲的前我最後的一個男朋友的TOM ,他只有20 歲,就是俗謂的小狼狗吧?我們只談了兩個禮拜的小戀愛,小TOM 喜歡騎重型機車,性荷爾蒙旺盛的不得了,我是因為做愛做的太煩才忍痛分手。否則小TOM 真的很可愛,長得也挺帥,乾淨俐落,既不打算愛上我,也不會要求我愛上他,他臉上就是一大把一大把不可一世的青春,偶爾我不小心跟他談到愛這個字,他則露出一臉看到鬼的樣子。

但是小TOM 這些美德在我提出分手以後就變了:他突然變得憂鬱又囉嗦起來,不斷地問我,為什麼?為什麼要分手?
我說:我們從來沒有在一起過啊呀!
小TOM 聳聳肩說:So,Why bother ?
我臉上瞬間熱辣不止,繼而一想脫口說出:你說得對!我甚至根本不必告訴你....
可是小TOM 堅持要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表現不好?
被他追問煩了,我不得不告訴小TOM ,在我這個年紀,所謂好不好這個問題,並不因次數和時間決定--
那靠什麼決定?小TOM 不死心地問。
我撇過臉去並湧上厭煩,雖然答不上來,但我更討厭一個喜歡追問的男人。

或者說,我討厭被問。
也許因為小時候被問怕了吧。

十歲之前我還算是個乖孩子,十歲以後,卻被一首莫名其妙的流行歌"海鷗"所啟蒙,過幾年到了青春期,一場沉默的災難大火便燎原似的焚燒起來。有一次我跟自己打賭,我要三個月不開口跟人說話,我真的做到了,而且也真的如我所料,除了我自己以外竟然沒有人知道。

所以那一整年我堅持不開口跟我父親說話的事實,我父親終於察覺並震驚的讓了步。也是為什麼從小我就洞悉了了父親的軟弱是源於怨恨,儘管表面是那麼的冷寞堅強。我父親大概忘了我的童年是在他整夜的嘆氣聲中成長的,有時我放空了情緒下乍聽到的竟是隻受傷的老狼的哀鳴,這個時候我就趕緊閉上眼,阻止那即將來襲的主旋律。而這整件事令我最無力的是,白白恨了我父親這麼多年以後,我才恍悟父親才真正是愛的受害者,而我,是多麼的愛我父親。

那晚我替父親寫輓聯時突然一陣排山倒海的暈眩,但卻又不止是暈眩。整晚我努力的想憶起那些平平仄仄什麼的,那些從小父親興緻勃勃的要教給我的,但所有一切關於我與父親的的記憶,竟然一片荒棘。那陣暈眩讓我跌坐不起,腦海裡飛快出現了無數個冷淡的小孩,不斷地要衝開我的腦袋,撕扯著我的感覺。

我認得那個冷淡的小孩。她們通通是那一個,是那個過早自覺的女孩,她知道那些冷淡終究反過來變成後悔,而且會啃蝕她一輩子的歲月,她一邊冷淡一邊後悔,一邊堅持著掉過頭去露出孤獨的側面。

從小到大我畫的就是那個側面,那個我自以為很隱私的側面加上很放肆的眼神,或許一顆鑽石般的淚,而且怎麼樣也畫不上嘴。前些日子我無意中翻到幾本破舊不堪的高中課本,看到了這些女子無言的側面,突然記憶的拼圖彷彿又添上了一塊。我最嬴弱的那塊就是青春期的回憶了吧?那段耀眼花白的逃學嗑藥遊蕩的時期,也許是藥嗑多了,腦筋壞了軌。

母親雖然縱容我,但還是祭出最後通牒:起碼把高中給我混畢業,要嫁人要做女工隨妳便,出門可以,但一定不能在外過夜。

終於決心在外過夜的那滋味,堪可比擬為一場驚心動魄天人交戰的甜美,我仔細品嚐著母親的怒氣,母親有多生氣,我就有多快意。沒想到是沉默多時的父親出手替母親教訓了我一頓。我簡直無法相信懦弱的父親還有這麼大的力氣,那一腳踢得我差點吐了出來,但是我抬起頭來正視著我狂怒中的父親,我等了好久幾幾乎乎就是這個時刻,我確信嘴角那抹弧度跟父親是一模一樣的,那是嘲笑那是不屑,那是說:我知道但我可憐你。看著父親臉上蠕動的陰影,我知道我成功了,不僅是對父親對母親,也對於我自己。

也就是那一腳,踢掉了我所有的感覺。也讓我決定放逐自己在無感無痛的象限裡,所有溫暖的記憶都要清除殺菌,所有一切與愛有關的事情,都令我嚴重的蒙羞。

「事情約莫就是這個樣子吧,我的敘述可能有點混亂吧?」我帶著一點抱歉的眼神望著你。

你笑笑:「倒不會,今天我們到這裡為止好嗎?」

走出你家的巷子我的胸口有點空蕩蕩,晚上有風,我像裝了輪子的風箏撐在空氣裡,真實與幻象交迭地擦過我的臉頰,我聽著自己的腳步聲,腳脖子有點冷,再一台眼夜色竟然起了霧,腳步聲叮叮噹噹地敲打著夜色,卻有一種寂靜,濃得彷彿凝固了起來,但為什麼呢?我一點都不明白,我們又沒有做愛。

你從來不談做愛這件事情。儘管我們是從一夜情開始的,雖然結果並沒有成功。也許一夜情成功也就不會變成朋友,終至現在這種傾訴的模式。奇妙的是,言語的撥弄竟取代了肉體的焦慮,那些敘述和字句,或許那麼遙遠,但肉體和時間卻異常清晰。

2006-08-22

大師


電視新聞裡又一個假心靈大師之名行詐財之實的詐騙案
那個一臉油光滿面腦滿腸肥眼睛一看就邪的不得了的大師
怎麼也有人會被騙呢

騙人的往往是許諾一些形式世界的幻象實際是陷阱
許你有錢 許你健康  
許你一覺醒來世界為你旋轉
不就是利用個人的恐懼來持續威脅恐嚇你?

但為什麼我們一定要有恐懼呢?

我認為真正善意的高靈或靈修朋友
他們對人的幫助是沒有條件的
只為完成彼此的至善
完成沒有條件的利他

無我

當善意;愛心;或靈性開始按件計酬
當違反了個人的自由意志不容置喙的話語
當崇拜開始形成
小心了  要遠離

這話不僅僅是對心靈大師政治人物
對一切的權威皆然

2006-08-17

父親小傳

.此外,我也寫了我父親的詞條
原來收的有疏漏,寫的好木然

我看了很不爽,就寫了500字去投稿
希望可以被採用
這也是我對父愛最起碼的反哺 。

其實我父親經歷很豐富
一生中富傳奇色彩
我覺得他一生中最大的遺憾恐怕是娶了我母親
但也沒得怨的
我知道父親很愛母親
父親有文人的毛病,又是少年得意
所以晚年的寂寞與孤獨簡直原形畢露張牙舞爪
做為一個敏感早熟,輕度厭世的女兒
我們花了太多的時間在彼此的對抗與無言的嘆息中
我太冥頑,等識得人事時父親已遠
謹作小傳,聊表心意於萬一

林適存,筆名南郭。湖南湘鄉人。1914生於漣水上游,1997年卒於武漢。黃埔軍校八期炮科,二十歲時即接替胡軌主辦《中國日報》副刊,並為左曙萍所辦的『流露月刊』寫稿並助編,開始其小說創作。畢業後歷任軍職。後轉入新聞界,曾任《香港日報》編委,《中華舊報》主筆及副刊主編。抗戰期間亦為重慶重要劇團的負責人。1950年赴香港,為卜少夫主辦的『新聞天地』及易文主編的『香港時報』副刊撰寫雜文。首部連載於『香港時報』副刊上的長篇小說《紅朝魔影》轟動一時。1954年自港赴台定居,主編中華日報副刊十二年,並引領當時不同的文類如歷史小說的產生與蓬勃,發掘章君穀、高陽等日後大家。主編文藝刊物《幼獅天地》、《幼獅文藝》、《作品》等。除了培育文學人材,林適存畢生亦致力於文學創作:1955年,其長篇小說《第一戀曲》獲中華文藝獎,1959年再以長篇小說《巧婦》獲教育部學術文藝獎。計有長篇小說《駝鳥》、《加色的故事》、《夜來風雨聲》、《春暖花開》、《金色世紀》等23部,短篇小說集《春在窗外》、《還鄉吟》,傳紀文學《水龍吟》,雜文集《細說人生》、《文藝的履痕》等共五百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