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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4-26

玫瑰達人 (47)

dead speak by j gizzi

在【植物的祕密生命】一書裡提到:一九六六年,紐約有位測謊器檢驗專家白克斯特,大力投入植物是否有感覺的實驗,爾後得出驚人的結果:一株橡樹會在持斧來砍它的人逼近時顫動,胡蘿蔔看見兔子時會發抖!白克斯特也發現,植物能夠和悉心照顧他的人靈犀相通,不管離得多遠;它會記得曾經摧折它的人以及其同類,並且顯示它的恐懼;為了欺騙對它有敵意的人,它甚至會假裝昏迷,彷彿即使不能逃過一劫,至少也可換來一個較為愉悅的死亡。

我把結婚證書翻出來,不無遺憾地看著;前幾天經過老街上一家古意盎然的裱畫店,才想著要裱起來,誰知道變化趕不上計畫,這會兒這份羅曼蒂克的情懷已經過眼雲煙、往事只能回味了。然而此刻我無暇去想、去分析我的婚姻狀況,竟日盤旋在腦子裡的是:羅德所描述的那一段我失憶的時空,其實我非常忐忑不安啊!我拚命安慰自己也許只是澆花時不注意把自己淋濕了,陽台上是有些沙土,只要一澆水就會從花盆底漏出來,打了赤腳就一定會沾上,這也沒什麼大不了吧?何況我還喝了不知幾杯威士忌呢,一定是喝得太急了,就"Black Out" 了,從前也不是沒經驗啊。想著想著,我人已經站在陽台上,空杯子還擺在洗手檯上呢,豆綠色的地磚卻乾淨異常,好像才仔細刷洗過,不過我起碼有半年沒洗了啊?這下心裡更嘀咕了。我無意識地瞪著陽台上植物,玉蘭花依舊清香幽雅,迷情白玫也娉婷可愛,而罪魁禍首「不明」,濃綠的掌狀葉片已增至九裂,有巴掌大了 - 啊!我居然沒注意它已經分枝了,整顆植株成一個問天的「Y」字,又像個小孩伸出雙臂要人抱似的。我訝然地望著「不明」,突地心一揪,隨即電話響起,我趕忙去接,卻不是羅德,而是我媽,「妳是不是有個同學叫王亦芳?」我媽說:「趕快看新聞。」我連話都來不及說呢!電話已經掛了。

遙控器轉了半天,我並沒有看到我媽所說的新聞,於是馬上打電話回去問,我媽描述得七零八落,只說是個演藝圈喧騰一時的詐賭案,她沒看完全,不過一聽到亦芳的名字就趕緊打電給我。掛了我媽的電話好一陣子我呆若木雞;我是知道亦芳的牌搭子都是些有頭有臉所謂娛樂界及政商名人,但以亦芳的品格以及上億的身家,「詐賭案」怎麼會跟她扯在一塊兒?我又著急又擔心,翻出了她的電話,猶豫著,該不該打。
唉!這話又要說到我最不想提起的張凊了。

十二年前的那一晚,我們分手後,我下定決心不再跟他見面,直到兩個多月後,我發覺自己竟然懷孕了,那多年隱匿在潛意識裡的愛與恨,赫然轉變成一座蓄勢待發的火山,眼看著就要吞噬我,吞噬他。我想也不想立刻打了個電話給張凊,告訴他我懷孕了。電話那頭半天無語。一時我氣衝腦門,摔了電話以後嚎啕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這就是我愛了十五年的男人?我還不肯醒嗎?三十分鐘以後,張凊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知道他會出現的,因為掛電話之前我告訴他我要生下這個小孩,並「隨便」找個人嫁了,當然我說的是氣話,因為我還抱著那麼一丁點可憐的幻想,幻想他會真情流露,幻想他會幡然醒悟因而娶我,但同時我也怨,怨老天真不疼我,為什麼要用這樣殘忍的方式來測試他的愛呢?給了我一個孩子卻是用來懲罰我多年來愚蠢的癡情 - 可是我多想要一個我與他的小孩啊!

「我不可能讓妳懷著我的小孩嫁給別人!」張凊面無表情地說。
我心一沉,決定從頭到尾不說話。
緘默了一會兒,他又說:「妳到底在想什麼?這....不對嘛!」
我還是不說話。
他有點毛躁了,「妳說話好不好?」
我看著他,拚命忍住眼裡呼之欲出的淚意。
他聲音變了,「妳怎麼回事啊?這樣好玩嗎?」
說著,他開始拉我的手,我掙脫,他又拉,我又掙脫,拉來拉去拉出了火氣,我突然怒不可遏狠狠甩了他一個大耳光,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們之間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暴力攻擊。終於我再也憋不住哭出聲來。

在他來之前的二十九分鐘裡,我演練著各種可能性:謙恭低下委曲求全,又或者,冷靜地跟他談判?但談什麼呢?我真的要他娶我嗎?但他為什麼不能娶我呢?那麼,我們浪費這十五年幹嘛呢?只為了冷冷地、互相折磨?這是什麼愛?難道這麼些年來我們之間只是一場極大的誤會而我們都心知肚明只是不忍戳破?

外面的天色一吋一吋地亮了,整夜,張凊無情而堅決的抿著他好看的薄唇,坐在我對面看看著我,似乎等不到我的答案就不打算離去。而我已哭得全身虛脫,再也沒有力氣了,我決定暫時讓步,好好睡一覺,一切等醒來以後再說吧。於是我放軟口氣,跟張凊說我會考慮他的建議,請他回去,我們再來商量該怎麼做,至少他表面上是相信我了,出門前他甚至回過來緊緊地抱住我,這一抱我又崩潰了,我泣不成聲地問他:「張凊,你真的一點都不愛我嗎?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要懲罰我這麼多年?」
他慢慢地推開我,眼裡似乎有淚光迅即閃了一下,然而,我想是我眼花了,因為我聽到他平靜地說:「我還是愛妳的,但是,我永遠不能原諒妳的背叛。妳讓我的生命中再也沒有『愛』這件事了。」
霎時我眼前被強力曝光般「嘩」的一下,緊接著是一片空白,不是任何感覺就只是空白,這空白的一瞬間極短暫卻巨大,巨大到我沒有任何的知覺,等我再度意識到自己的時候,張凊早已離去。

2006-04-18

玫瑰達人 (46)

Book of Blood by JJ Deakins

探頭探腦地踏出陽台,眼睛快速搜索了一溜兒,並沒有我又怕又愛的「鬼影」埋伏,正鬆了口氣打算進屋,猛地一下我愣住了 - 在白玫瑰邊搖曳的「不明」頂端 - 它現在有我腰部的高度了,明顯的有幾個金黃色的光點跳動著,彼此正追逐嬉戲般。我還以為自己眼花了,謹慎地挪動步伐,慢慢地接近。然金黃色的光點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越加光亮耀眼,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的我不由得閉上了眼睛,再睜開眼的時候,我人已經到了明晃晃的海灘上,而在我面前十公尺處的,卻是那個我曾經默默地跟在她身後,陪著她走了好長一段路、皺著眉頭的小女孩。我正想開口喊她,不料她跋腿就跑。「等等我!」我追著她:「小心要漲潮了-」可小女孩早一溜煙失去了蹤影,我只有放慢腳步,沿著海邊,彷彿在尋找什麼似的左顧右盼,但此時我已經想不起來我要找的人到底是誰了?念頭方轉,海面風浪遽起,波濤洶湧,寶藍色的海水如梵谷筆觸般旋轉著,水珠子像煙火一樣迸裂、『噗吱噗吱』的,在半空中炸開,看得我目眩神迷,忽聽有人大喊:「快逃!快逃!有蛇!」果然海灘上躺著大大小小的蛇屍,有的已發出腥臭味。我心裡除了厭惡並不害怕,一邊跳房子似的左閃右躲,一邊還想著:經過鎮公所時一定要進去臭罵他們一頓,而不遠處似乎有人在喊:「薇姊姊!薇姊姊!」於是我跟隨著聲音,拐進一條陰濕曲折的小巷子,巷口是有個隱約若現、小小的、紫紅色的背影,彷彿跟我躲貓貓似的,我一鼓作氣,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那個紫紅色背影,冷不防紫紅色背影回過頭來對我嫣然一笑 - 居然是咪咪,我童年的玩伴,又濃又黑的頭髮隨風飄著,並發出陣陣的玉蘭花香。「薇姊姊 -」咪咪開口叫我,歡天喜地的,一如童年,我驚呆住,「哇」的一聲吐了出來,然後眼前一黑,再睜開眼,是羅德慘無人色的臉。

據羅德形容,他發現我的時候我正坐在陽台上哭得好傷心,把他給嚇壞了,連哄帶騙把我拉進屋裡,不但幫我洗了澡換了睡衣,還騙我吞下一棵鎮定劑。他說我渾身濕透好像剛從海裡游上來的,腳踝還有泥沙。問題是我根本不會游泳啊?所以我當然不信,然而羅德也沒有理由騙我,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我所有的記憶只到咪咪叫我「薇姊姊」那一聲嘎然而止,再來就是羅德喚我回到現實的深夜三點二十七分,而他說的洗澡換睡衣,我一點印象都沒有。兩人越說臉色越難看,都覺得對方不可理喻 - 羅德是個物理博士,對於怪力亂神的現象尤其嗤之以鼻,從他的表情看來,他認為我在撒謊。
突如其來,心灰意冷的感覺流遍我全身,我不想解釋了,「OK!」我說:「你說的都對,是我在開玩笑,故弄玄虛。」
羅德要我答應他以後再也不許開這種玩笑。「哪裡有以後?」我心裡這樣反問他,但既然我都彷彿決定了什麼,多說這麼一句話,又有什麼意義呢?遽然想到那棵白玫瑰「迷情香水」,買的還真是有先見之明啊!怎麼好端端的我們的感情就迷霧似的再也看不清楚彼此,難道 - 是個文學的隱喻嗎?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還笑不可遏那才是要命。羅德一臉不知所措,跟著氣呼呼的把自己關在另一個房間,第二天中午我醒來以後,發覺他和他的行李都不見了;羅德走了。奇怪的是,此刻我心裡一點感覺都沒有。

2006-04-12

玫瑰達人 (45)

buffet505

我的朋友都說我其實是個賢妻良母的料:無論是烹調或家事,我都有蠻高的評價。也許是從小我母親訓練得好吧!她教過我很多手藝講起來別人都不敢相信;包括釘棉被、打毛衣、鏽花、包粽子、做湯圓甚至打四色牌這些絕活兒,至於那些餵雞煮飯蹓狗擦地的事兒就更不用說了,從小我就得分擔家務,小時候當然叫苦連天,但現在回想起來,我還真感謝母親的調教。有一次在亦芳家吃飯,吃完菲傭收拾好在洗碗,而我們坐在餐桌旁喝咖啡,怎麼看我就是覺得那餐桌不順眼 - 表面上一層霧霧的像沒推散的臘,於是我用熱水擰了塊抹布,重新擦了兩趟,立刻桌面上光可鑑人 - 連螞蟻都可以跳霹靂舞了呢!看得亦芳目瞪口呆,直要我再示範一次給菲傭看,事後她說她根本無法想像我竟然是個會做家事的人。
想到亦芳,我就慚愧不已。我有好多年沒跟她聯絡了,也不知道這些年她過得可好?也許哪天我準備好了心情,再去見她吧!
胡思亂想著,一條魚已蒸在鍋上,湯則在隔壁「噗吱」「噗吱」地燉著,等他回來以後再把青菜炒上,鳳梨也切好擱在冰箱了,看看時間他也該回來了啊?正當我發出疑問時他的電話就響起了。
喂!寶貝 -」他叫我。我的心跟著一沉,通常他會叫『寶貝』時都不是好消息,「趕不回來了,朋友臨時約我吃飯 -」
「好啊!」我爽快地說:「你去啊!」就把電話給掛了並關上,連家裡的電話插座一併拔掉。我最恨他這樣對我了,好像我永遠是最後一個選擇,這種事婚前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了,雖然彼時我沒說話,但不代表我不介意,畢竟我們現在是夫妻啊!不是該對自己的承諾負責嗎?而且早一點跟我講會怎麼樣呢?非等到我菜都做好,眼巴巴地望著鐘結果一場空歡喜,氣得我連胃口都沒了,想一想我還是把飯菜端上桌,晾在那兒,等著他。
十一點多他總算帶著些許醉意回來了。我不想跟他大吵大鬧,我也不是那種大吵大鬧的女人,我只會生悶氣,悶死自己的愛意。 當他看到桌上的飯菜時居然說:「哇!看起來好好吃,我再吃一點。」
我愣了一下,實在沒辦法兇巴巴地說:「我不許你吃。」只好把魚把湯熱了,端上桌來。
這時他才注意到了那條魚是完整的,略帶歉意地說:「妳沒吃嗎?真是對不起啊!那個科技公司的老闆硬要送我回台北,又堅持請我吃晚飯 -」
「也不至於吃到現在吧!」我還是沉不住氣,不滿地回他。
「吃完飯又去了家酒店,坐了一下就回來了。」跟著他講起酒店風光,裡面的媽媽桑和小姐如何又如何,一臉很興奮的樣子。越聽我越火冒三丈。
「你難道沒法跟人說你老婆在家等你嗎?」我很想問他這句話,但出不了口。這陣子我有些體察,「老婆」對他來講,還真是個陌生又深奧的名詞。怎麼辦呢?這些我都得概括承受嗎?
這夜,他的鼾聲之大,特別難以忍受。
翻來覆去始終沒法兒入睡,我只好起身泡了杯咖啡,坐在落地窗旁,邊啜飲著咖啡,邊聽著浪濤聲。今晚風大,吹得浪嘩啦嘩啦地響,天色異常的藍,三點鐘方向掛了個金澄澄的大圓月,再一抬頭;兩點零八分,月亮陡然跌進海裡。海面沒有折射,天地間卻仍是一片靛藍,藍的發亮,其中隱隱有群山起伏的墨線,對岸的燈火安靜得似乎凍住了。我突如其來有了一個衝動,彷彿一根無意拋進神秘海底的釣線,在那未知的下一刻,誰也不知道海面上將會跳出什麼東西來。於是我秉氣凝神,躡手躡腳走近他的行李箱,輕輕地,拉開拉鍊,偶爾回頭,望著床上睡得香甜的他,多謝酒精讓他今晚睡得不省人事,我任憑心中的惡魔一吋一吋地現身,並回眸,對我嫣然一笑。而且我一點兒都不想替自己辯護,說什麼這是我第一次偷看他的私人物品,那只會顯得我之前所有的小心謹慎無非是一種變相的矯情罷了。我才不管呢!就讓那些專門說給別人聽的狗屁藉口、隨著月亮沉到海底吧!皮箱的夾層裡有兩本護照,我翻開一本,再翻開另一本……嘩啦啦的海浪聲隱去了,我只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像個唧筒上下『咻咻』地抽著,不同的情緒和想像在其中不斷地翻滾著膨脹著並擠壓著。不知過了多久,我發覺自己手中的咖啡變成了半杯威士忌,下意識的,我一仰而盡。一陣嗆辣立刻充滿了我的口腔鼻腔,瞬間腦袋花花的閃了一下,正後悔自己幹嘛喝得那麼猛,又不是跟人拼酒說,突然耳朵不自覺地豎了起來:陽台上傳來了窸窸窣窣,聽起來像是風吹著塑膠袋的聲音。平素我就是個大膽的人,酒後更是想都不想就往陽台走;頂多是哪兒飛來的垃圾、或裝肥料的大紙袋沒綁好吧?我自忖,走出陽台卻不見任何異狀,既沒有垃圾也沒有其他,而窸窣聲也消失了。我望了望幾株迎風搖曳生姿的植物,想了一會兒,退回屋裡,才剛關上落地窗,窸窸窣窣的聲音再度響起;這回,卻像是有人狠狠地撕紙似的,我怔忡了五秒或者十秒吧 - 老實說我還真不知道,太快上頭的酒精頓使我的時間感似是而非了起來。跟著我腦海裡划過一個念頭:最可怕的事?不就是鬧鬼嗎?我不是常跟人說我還真希望自己有見鬼的命嗎?

2006-04-04

玫瑰達人 (43)

就有這麼巧,剛好朋友轉寄一篇文章「感情的殺手」,看過後異發覺得我是犯了好些嚴重的錯誤,例如1.我在乎他比他在乎我多 2.遠距戀愛 3.對方不是自由身
其實第三點我也只是懷疑,不過卻是越來越懷疑;我覺得他太神秘了,認識一年多,我幾乎不曾聽他主動提起他家裡的事,除非我開口問,然他也只是含糊其詞,匆匆帶過。
有幾次我問他要不要跟我母親見個面吃個飯?他一口回絕。弄得我很不高興。難道我們永遠這樣不見天日嗎?原先那個「怕麻煩」的理由,如今看來是既脆弱又不負責任的。但我沒辦法跟他理論,我知道我自己,一旦動了氣根本就說不出話來,何況這是人之常情,他可以花一天的時間去高雄參加他屬下的父喪,卻沒法跟我的母親見面吃飯?光想到這點,我的心就堵住似的,什麼情啊愛的,再也無法流動,對他的不滿也漸漸滋生出來。儘管這樣的感受可大可小,然而一旦被引發出來,這些怨懟便舖天蓋地,像一幅大黑幔將我牢牢實實地罩住,而一方面我不免又埋怨自己過於神經質,於是我又試著無動於衷,企圖忽視自己這種種反覆無常的不安與焦灼,我太有經驗了,這是愛情另外一個名字:惡魔;也是我藏匿在暗處的面孔。有時候想像力就像惡魔的咒語,它推著我步上懷疑與嫉妒的懸崖,它竭力造出種種自我傷害的意象,並以一個意象餵養另一個,像水銀一樣的自動結合,壯大。更可怕的是,這個惡魔他從來不死,他也不針對任何人 - 或說他的確是針對每一個人,每一個陷進愛情裡的人。話雖如此,唯有這惡魔似的想像力令我真真實實地,感覺自己是在愛中,那麼身不由己,生死一線。
我深深知道那蛀蝕在我愛情骨髓裡的癌,從來沒有痊癒過。唯一能治療自己的事,似乎只有不斷地書寫 - 這也是我從十六歲、認識張凊開始,這漫長顛簸的愛情路上,所能恃以對抗的,僅有的出口了。

沒想到正當我沮喪的半死時,我先生突然打了個電話回來,我本以為他走了呢,霎時我破涕為笑,「你在哪裡?」我毫不猶豫地問,早把前兩天鬧情緒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我在新竹開會 -」他頓了頓,可憐兮兮地說:「我可以回去了嗎?」
「快回來吧!」我眉開眼笑地說:「晚上我作清蒸石斑給你吃。」
於是我趕緊去市場買了條活石斑,又買了些青江菜,蘿蔔和排骨,再去燒臘店切點叉燒和油雞 - 這一頓可真豐富!可能我想補償前兩天他飽受虐待的精神和胃腸,說真的,仔細想想我自己都要臉紅;沒事兒跟自己過不去,哪有人為了一句玩笑話就拗成這樣?不但幼稚還蠻不講理。我真慶幸他比我成熟,肯讓著我。這麼一來,我又歡天喜地地覺得我們可以天長地久了。回程時碰到個推著板車賣樹苗的婦人有幾盆玫瑰長得不錯,主要是她修剪得好,矮矮的已有四、五支分枝,還有花苞,我挑了盆白玫瑰,順口問到它的名字,賣花的婦人說叫「迷情香水」,衝著這個名字我非買不可了。於是我左手拎著魚肉菜,右手捧著迷情玫瑰,就很沒出息的,覺得自己幸福,太幸福了。 

玫瑰達人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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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後的第三個禮拜,一早迷迷糊糊接到我先生的電話,他仍像以前一樣為了某種樂趣而不聲不響地來到- 電話裡他興高采烈地說:「我再過一個鐘頭就到了,趕緊把妳床上的男人轟走吧。」當然是開玩笑的,我知道,他這麼講過好幾次,奇的是以前我的反應都是哈哈大笑,可這回我卻沒來由的生氣了;以前我只是他的女朋友,即使我的床上真有別的男人,那也是我的自由。但如今我已是他的老婆,如果他還是這麼大剌剌地開這種玩笑,那是不是表示,他認為即使是結了婚,也仍然享有性的自主權。 但這話我說不出口,說出來只顯得自己無趣又小哩小氣,然而一想到他鎮日飛來飛去,很可能每個城市都有一個像我這樣的女人我就鬱抑得說不出話來。問題是我以前根本不在乎啊?!或許這才是令我生氣的理由;竟然因為結了婚就沒來由的變了一個人,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理喻。
我一直沉默著,好一陣子。
電話那頭的他顯然莫名其妙:「喂?喂?妳怎麼了?喂?喂?」
我還是不說話。
他急了,「喂?喂?妳聽得到我嗎?怎麼回事?」
又隔了好一會兒,我才懶懶得開口:「回來再說吧!」砰一聲就把電話掛上。
一個鐘頭以後,他陰霾著臉出現在我面前 - 我們都陷入了壞情緒的詭計裡,而越是看到他這樣,我就越生氣,一晚上坐在我的電腦前,不肯上床。
「睡覺了吧?」終於他開口問道。
可是我沒回答他。直到第二天早上他離開家去上班以前,我仍一句話也沒講。餐桌上的早餐原封不動的放在那兒,皮蛋豆腐、起士烤蘆筍、小魚花生米和雜糧稀飯,沉默地一直擱到第三天早上,我也不肯去收。於是他提著行李離開了,臨走前他抑住所有的情緒,刻意地笑了笑,壓低聲音說:「我終於走了!妳要保重自己。」
我不想猜他是什麼意思?也許他成功的被我趕跑了呢!?我也只是輕輕抱住他,吻了一下他的面頰,不小心掉了顆眼淚在他的衣領上,幸好他沒有察覺。關上門的時候,他的眼神充滿了悲傷的溫柔,然而我竟感覺到幸福,昏昏沉沉的,又彷彿十分憂鬱,心頭飄過一陣又一陣的陰雲,游移不定的述說著愛情裡一切不可言傳的宿命。只可惜這些細微的感情,我無法與他分享。他不會懂的;我倆本來就是不同質料的人。

為了不讓自己太專注於悲傷,我出門散了會兒步,不知不覺又走到了老街上的書店,不由自主的,我又踱到了植物區,並拿起一本叫〈葉子博物館〉的圖鑑,竟然一翻就翻到了一種叫「大葉落地生根」的多肉植物,很像年前被我連根拔起的那棵疑似仙人掌,我趕緊結了賬,衝回家上網去查:
大葉落地生根:景天科,拉丁名 Kalanchoe daigremontiana,原產非洲馬達加斯加島的熱帶地區,為多年生草本植物。喜溫暖及陽光充足,耐乾旱。株高五十至一百公分,直立,褐色。葉對生,肉質,長三角形,十五至二十公分長,二至三公分寬,邊緣有粗齒,缺刻處長出不定芽,風一吹就落地生根,長成新株。
原來葉子邊緣那些小小的鋸齒就是不定芽,好像孫悟空拔下的汗毛,「咻」的一吹就變出許多分身來。書上說這便是無性生殖。突然解決了長久以來的疑問,照理說我應該很開心,但奇怪的是我也只高興了一下下,立刻又生出一股微微的悵然 - 很多事情彷彿也是這樣,不知道的時候才是最美的 - 雖然這真是一種惡習,我也知道,但我就是沒辦法,沒辦法的事,不才叫習慣嗎?

「妳到底怎麼了?是誰把妳掉了包嗎?為什麼一點都不像我剛認識妳的時候。」有一次我先生似真似假地說。
我只能望著他一臉愛莫能助的苦笑。因為他說的一點不假,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如今看來,我的轉變只不過是厭煩的一種預警,一種倦慵的癥兆;結婚不到一個月,我竟然開始有種後悔的念頭,螞蟻般爬在不經意的一瞬間;彼此的對望,一句無意義的玩笑。然而矛盾的是,當他不在時,我卻又瘋狂地想著他,幻想著即將碰面的細節,甚至床上的歡愉。他不在我也煩,他在我更煩 - 就想起小時候電視上一個廣告:一名女子懨懨地坐在床邊愁眉不展。而台語旁白是這麼配道:「來也仙,不來也仙..」,當時我一直追問母親,卻始終不得其解。後來才知道這是個賣藥的廣告,說的是女子的M.C.,經痛。該不會,我這段婚姻,不多不少,恰如女人的經痛吧?

記得有部電影,女主角每個月都要換一個男人並和他們瘋狂上床,然而到了下個月初,不為什麼的她就是必須離開原來的男人而去尋找新的床伴,一個月一個新情人,月月如此。她的月經是真實的,情人也是真實的,感情和需要更是真實的,但不真實的是什麼呢?電影並沒有提供滿意的答案,因為到最後,女主角仍然降服於傳統的、一對一的方式,並嶄釘截鐵的告訴我們,真愛跟固定性伴侶,是並行不悖的。當然對於這個結局我也不反對;雖說我覺得虎頭蛇尾的太過天真。而不得不承認的是,我對於自己這個遲來的婚姻也過於天真;本來以為結了婚可以幫助我穩定,成熟,可以讓我更實際地去擁有:擁有一個家,一個男人。但這兩個月來,我卻比從前更茫然,比從前更遙遠。時常我先生躺在我旁邊我卻感覺不到他 ─ 難道是我的問題嗎?可是我並沒有移情別戀或喜新厭舊啊?我仍然是愛他的啊。或者,這一向只是我自以為愛他而已? 。

2006-01-05

玫瑰達人 (41)

belladonna.O'keefee
待淑雲走遠後,我才放鬆了下來,半嗔半笑地對吉姆說:「我真的服了你!還有誰你不上的嗎?」
吉姆吐吐舌頭,一臉"哇!好險"的表情,卻是十分開心;他大概覺得我在誇獎他。
就在我們要各自回家之前,吉姆一反常態滿面嚴肅地說:「我想我還是該跟妳講一下-剛那個女的─」他頓一下:「妳還是要小心一點,前一陣子我老碰到怪事,心裡有點毛毛的。」
「什麼事什麼事?」我迫不及待地問,似乎看到了眼前一隻活蹦亂跳的小兔子硬生生被塞進鍋裡當紅燒兔肉。
「唉!」吉姆嘆口氣,終於決定請我喝杯咖啡,順便告解一下。
邊聽著吉姆的遭遇,我邊分心的想:真不可思議!至今他仍那麼性趣盎然 - 要換成別的男人,起碼要不舉好一陣子吧?但說實在的,我仍無法將這所有的事件-大賣場的搭訕,性愛後整夜的啼哭,乃至於吉姆正述說的一些動機不明的破壞行動,我無法將這些事聯想在淑雲的臉上:她看起來會像是用三秒膠堵住所有的鑰匙孔,包括吉姆的九人巴和大門的人嗎?鎖也就不歹說了,換了鎖的第三天,九人巴的引擎蓋被撬開,汽缸油箱全動了手腳,必須進廠大修-這不可能是淑雲做出來的事情吧?她家裡事情已經一大堆了還有空做這些事?那也不得不佩服她了,難怪當年那部電影《致命的吸引力》那麼嚇人,原來真有這樣的女人.....正當我胡思亂想,吉姆一張苦瓜臉映入眼簾:「想了半天只有她最可能-」
「此話怎講?」我趕緊接口,就怕他不講。
「因為這幾年....我都做出口...」吉姆略微不好意思地看著我、咧咧嘴,想笑,卻扯不出笑容來:「我想搬家了,開玩笑!這種事瘋狂起來要人命的!」他慢吞吞地說,神色卻是前所未有的正經八百,正經八百到我都有點緊張了- 也就是那個瞬間我很想問他會不會因此而不舉,但我沒問成功,因為畢竟我們在星巴客,人很多、很喧嘩,我想他聽不見我。

當然你知道其實我並沒有問出口,那只是我對文字某種不知不覺的滲透,至於如何錯置現實於冷淡又不失寫實的小情調中,老實說,小鎮的日子還真是功不可沒!然既便是這麼樣渾然天成的一個時空,每當我想要去描述一件事情時,仍輕易地陷入既迷惘又熱情的陷阱裡,我知道突然這麼說起顯得十分突兀,不過我知道你懂的,因為我知道你也知道,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好久了。
不過這話就暫且不說。

2005-12-24

玫瑰達人 (40)

women by Jana Ondrej.jpg
如果你發現自己多年來的夢想到頭來只是一場誤會,只是自己哄自己的一番謊言時,你會怎麼辦?

當張凊冷冰冰地說:我倆永遠不可能在一起的一剎那,我突然眼前被強力曝光似的"嘩"一下、跟著是一片空白,不是任何感覺就只是空白,這空白的一瞬間極短暫卻巨大,巨大到我感覺不到自己,倏地渾身上下竟然輕鬆無比,輕鬆到我好想謝謝他,那一句話解脫我多年來無法逃脫的痛苦與魔障,當然我沒有這樣做;我們已經很多年不說心裡話了。於是我又撒了一個謊-這將是我對他所撒的最後一個謊,我告訴他其實我並沒有懷孕,我只測試他的,而測試的結論是:我們就此放過對方吧!聽了我的結論張凊只是聳聳肩,眉毛挑挑、半信半疑地走了。
我努力把他最後一個背影,用我最強烈的感情定型;也就在同時間,我決定要把孩子生下來並決定忘記我倆之間所有的謊言和傷害。
「謝謝你!」我在心裡對張凊說:「沒想到你成就了我另一個美麗新世界!」

植物筆記之有毒植物篇:
美麗的植物常常是一種偽裝,偽裝它的毒性:例如葉子呈倒卵形,粉紅或黃色的麒麟花,以它的乳汁毒性最強。還有喜氣洋洋的繡球花,非洲黑美人、鳳凰木,紫茉莉,風信子的鱗莖,曼陀羅、牽牛花、黛粉葉、彩葉芋、蔓綠絨、常春藤、聖誕紅上述的都是全株,這些比較是常見而有機會誤食的庭園植物或行道樹,小孩寵物要遠離。

吉姆約我在捷運站的星巴客前面談事情;他沒時間跟我喝咖啡。多年來吉姆一直當我哥們兒,換句話就是說:對不可能上床的對象,吉姆絕對不會多浪費五分鐘。但他常邀我做些活兒給我賺些外快,在我這長期失業的生活裡,還真有點幫助。
這次我要幫他寫男同志照片的文案,那些自戀炙熱的愛慾橫陳的青春男體。我覺得既有趣又是個挑戰,所以也答應試試看。於是我們就坐在咖啡店前的人行道水泥花台上翻起照片,我完全忍不住的嘖嘖稱奇起來。簡直是怎麼說?真是令大媽我大開眼界啊!
吉姆說:「小聲點!看色情照片也不要笑這麼開心!」
「你要我怎麼寫?」我挑出其中的一張,「Oh Daddy Cool Daddy Cool?」
「隨妳開心!」吉姆忍住不笑:「越賤越好!」
我不住地點頭,正擺出一臉"沒錯你完全找對了人"的微笑,突然一陣小孩的尖叫聲伴隨著高亢的女聲- 一個女人拖著個已經哭得歇斯底里的小男孩朝我們這兒走過來。
「我怎麼告訴你的?男孩子不要那麼小心眼、那麼愛哭愛生氣,你是聽不懂啊?」女人怒不可遏而小男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氣喘噓噓。
「哭哭哭!你還哭?」不耐煩的媽媽把男孩的手狠狠甩掉:「丟死人了!我不要你了….」
小男孩殺豬似的嚎啕大哭,母子倆又拉又扯又哭又罵的經過我和吉姆的面前,不約而同我和吉姆同時『哇!』的一聲還好沒叫出來,吉姆迅速戴上太陽眼鏡瞥過眼去;雖然是晚上,我則是拿起了手上的牛皮紙袋假裝研究什麼似的專心,但這一切努力也都來不及了,在吉姆迅戴上太陽眼鏡我拿起了牛皮紙袋之前,我們六隻眼睛不偏不倚撞在一起,這個罵還子暴怒中的女人-也就是淑雲她也看見我們了,但她也跟我們一樣,低下頭假裝不認識。

2005-12-14

玫瑰達人 (39)

A magic moment by Gabriele
有部電影《Sweet November》,女主角每個月都要換一個男人並和他們瘋狂上床,但到了下個月初,她就離開原來的男人尋找新的床伴,一個月一個情人,月月如此,跟她的月經等量齊觀。月經是真實的,情人也是真實的,女主角的情感和需要亦是真實的,但這電影的最後,她還是降服於傳統的一對一方式,並企圖告訴我們,真愛跟固定性伴侶,是並行不悖的。對於這個結局我沒有太多的意見;雖然我覺得還是過於天真。不得不承認的是,我這個婚姻也過於天真;本以為結了婚以後我可以更實際地擁有對方,結果卻恰恰相反,我們比從前離得更遠。時常他躺在我旁邊我卻感覺不到他──難道是我的問題嗎?我並沒有移情別戀或喜新厭舊啊?或許在我的潛意識裡根本就不期待任何有答案的、有結果的事吧。尤其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面對昨日的自己和這些年來在愛情裡永無止境的追尋,老實說,我充滿了茫然;我真的不知道是什麼力量讓我繼續的,走下去。

那年,當我發現月經遲到了將近一個月時,敗德公主再也敗不起來了。我考慮了好幾天,終於鼓足勇氣打了個電話給張凊,告訴他我可能懷孕了。電話那頭半天無語。一時我氣衝腦門,摔了電話以後嚎啕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這就是我愛了十五年的男人,我還不肯醒嗎?三十分鐘以後,張凊出現在我的面前。
那年,當我發現月經遲到了將近一個月時,敗德公主再也敗不起來了。我考慮了好幾天,終於鼓足勇氣打了個電話給張凊,告訴他我可能懷孕了。電話那頭半天無語。一時我氣衝腦門,摔了電話以後嚎啕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這就是我愛了十五年的男人,我還不肯醒嗎?三十分鐘以後,張凊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知道他會出現,因為掛電話前我告訴他我跟江誠"已經"結婚了--他並不知道我跟江誠已經分了手。本來我只是想試試張凊的反應而編了我決定嫁給江誠的謊言,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我真的必須對他的反應做出選擇,老天真不疼我,為什麼要用這樣殘忍的方式來測試我們的愛呢?我們是不是太懦弱了?老天給我一個孩子卻是來懲罰我的-可是我多麼想要一個我與張凊的小孩啊!

「我不可能讓妳懷著我的小孩嫁給別人!」張凊面無表情地說。
我決定從頭到尾不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說:「妳到底在想什麼?這....不對嘛!」
我還是不說話。
他有一點毛躁了:「妳說話好不好?搞什麼啊?」
我看著他,眼裡儘是挑釁。
他終於火了:「妳怎麼回事啊?這好玩嗎?」
我冷冷地看著他,眼神中帶著訕笑。
他開始拉我的手,我掙脫,他又拉,我又掙脫,拉來拉去拉出了火,我突然怒不可遏狠狠甩了他一個大耳光,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們之間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暴力與攻擊。我終於再也憋不住哭出聲來。
在他來之前的二十九分鐘裡,我演練著各種可能性:哭哭啼啼委曲求全?別開玩笑我自己都不信-又或者是冷靜地跟他談判,但談什麼呢?難道我要他娶我?他為什麼不能娶我呢?那我們浪費這十五年幹嘛呢?只為了這麼冷冷地互相折磨地愛著?還是…恨?極可能這麼年來張凊和我只是一場極大的誤會而我們都心知肚明只是不忍戳破。

2005-12-06

玫瑰達人 (38)

by the sea by xiaoying chang
在沈露身上,我見識到了女人天生做戲的本領,而我跟沈露的交情和跟亦芳的又不一樣:我跟亦芳是童年玩伴,自然是無話不談,但亦芳從小到大都是好命女,感情亦平順單純,是故很多複雜、或說灰暗一點的感覺,她是完全不懂的。我也不想用些挫折的情緒干擾她。我知道她能聽我一回五回甚至十回,但改變自己的還是只有自己,過度的傾訴總是更容易眈溺。

我跟沈露從來不多說什麼,我們是不言而喻的,是行動、是肉體、是華麗的野獸派。

即使是多年以後的今天,我仍然認為肉體是一種象徵主義,是一種好比說淹沒主題的形式;在其中無論是感情、教養或現實都游離到主題之外,而主題不外乎就是人。當然我也知道這種過度簡化的結果只是將我某些隱晦的感受轉移成另一個超然的形式世界。
就像植物,亦是另一個超然的形式世界。

前幾天無意中在書店發現一本叫【葉子博物館】,順手翻了翻,竟然看到了一種叫"大葉落地生根"的多肉植物,很像兩年前被我連根拔起的那棵疑似仙人掌,於是回家後我趕緊上網去查:
大葉落地生根:景天科,拉丁名 Kalanchoe daigremontiana,原產非洲馬達加斯加島的熱帶地區,為多年生草本植物。喜溫暖及陽光充足,耐乾旱。株高50-100公分,莖單生,直立,褐色。葉交互對生,葉片肉質,長三角形,葉長15-20公分,寬2-3公分以上,具不規則的褐紫斑紋,邊緣有粗齒,缺刻處長出不定芽,風一吹就落地生根,長成新株。為複聚傘花序、頂生,花鐘形,橙色。
啊!原來葉子邊緣那些小小的鋸齒叫不定芽,好像孫悟空拔下的汗毛,"咻"的一吹就變出分身來。據書上說這便是無性生殖。

突然解決了長久以來的疑問,但奇怪的是我也只高興了一下下,立刻又生出一股微微的悵然,很多事情彷彿也是這樣,不知道的時候才是最美的。
唉!我真難被取悅。

不止一次,前夫也曾這麼說我:『妳還真難被取悅。』
我望著他略帶歉笑卻又愛莫能助;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結婚不過兩個月,我已覺得疲倦得無法忍受,但我不明白的是,那兩個月我們實際的相處不過兩禮拜,那陣子他特別忙,忙得即使回到我這兒也講不上幾句話,立刻呼呼大睡。
他不在我也煩,他在我更煩。
就好像小時候看到那個電視廣告:一名女子懨懨地坐在床邊,愁眉不展。
而台語旁白這麼說道:「來也仙,不來也仙..」,當時我一直追問母親,卻始終不得其解。
後來才知道說的是女子的M.C.,經痛。
原來男人不多不少,恰如我的經痛。

2005-11-09

玫瑰達人 (37)

插畫 Library
「妳坐一下,我馬上好!」沈露素著張臉,笑起來竟有三分靦腆。
「沈露,妳不化妝好清秀漂亮。」我脫口而出,這是我第一次見她脂粉不施。
「唉唷別笑我了!」沈露說:「我不化妝好像沒穿衣服沒法兒出門的!」跟著她回頭對房內大喊:「羅拉,Water!」
一個菲傭啪答啪答地走出來,端了杯水給我。
「對了!」沈露說:「亦芳在裡面打牌妳要不要去打個招呼?」
我嚇一大跳!「亦芳也在?」屋裡這麼安靜,沒想到還有人在打牌。

亦芳見到我顯然也嚇了一跳:「欸妳怎麼也來了?」
其他三個人也都抬頭看我一眼、微笑並點了個頭。
「我們要去看午夜場。」沈露搶著說,朝我嫣然一笑。
我趕緊點頭不迭。
桌上除了亦芳和白哥,還有個中年婦女,臉上的粉水泥漆似的厚,她對家則個是五十歲開外方頭大耳的男人,每打一張牌就要扶一下眼鏡。
牌桌上的氣氛很沉悶,偶爾聽到亦芳懊惱地說一聲:「欸我怎麼會打這張呢?」或是水泥漆太太得意地爆喝:「我看你往哪跑?」跟著三家嘆氣的、搭腔的、埋怨上家扣牌的,穿梭在洗牌聲中、疾風勁雨似的穿過我的耳朵。
趁著他們在砌牌,我說:「祝各位發財了,我先去客廳坐吧!」
水泥漆太太回頭,飛快打量了我一下便笑著說:「這位小姐挺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我認真想了想,老實說:「可能您認錯人了!」。
誰知水泥漆太太很堅持:「我不會認錯的 - 等一下西風碰!」她又接著說:「我一定見過妳的!」
頓時我愣住了,認識我也沒什麼好處吧?我根本是個nobody,她手上鑽戒可能比我的眼珠子還大。我盯著董大姊燈泡似的鑽戒,一時之間變啞巴 ─ 不想白哥馬上很把話接過去:「董大姊我關個燈吧!」他笑嘻嘻地說:「妳那鑽戒閃得我老放炮,五克拉有沒有?」
董大姊吃吃笑著驚呼:「你吃我老豆腐?人家亦芳手上那個才叫鑽戒 -」
「假的假的,」亦芳亦笑著說:「董大姊妳別再胡我的牌我保證送你三個…」
滿屋子嘻嘻哈哈中我悄然退出,而且無人察覺。

即使是壞女人,在愛情裡也都有另一個通俗的名字叫眼淚,又稱軟弱;女人、眼淚、愛情、軟弱;和在一起用力攪拌以後,再壞的女人也只是個笨女人、甚至更笨而已。
但為什麼女人總願意相信她的力量就在她的軟弱裡?是男人的詭計嗎?還是女人自己心甘情願?
沒想到沈露帶我去的店居然是家兩性坐檯的公關酒店,也就是說來坐檯的有濃妝艷抹的男生,也有帥氣耍酷、男裝裝扮的女生,搞到我快忘記自己到底是男生還是女生了,也許這兒根本不需要性別,有的只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對月。"

這家複合式的酒店叫Cat,一進門看似個普通的Bar,牆上一面大電視播放著NBA職籃,配上Eagles的音樂"New Kid in Town",再推暗門進去,就是酒店擺設了,小舞台上一架鋼琴,十張左右的桌子,幾間V.I.P. Room ,隨即迎面而來的就是店主,她介紹自己也叫Cat,白淨臉,鼻子和下巴都尖尖的,打扮中性幾近平頭,一眼看去就是個T -- 是蠻好看的T,有一種我說不出來的吸引力令我就是不由自主地想看她,幾次不小心對望之後我驚覺,怎麼Cat 也一直在不動聲色的看我?
沈露坐在中間,面對著Cat說話 ─ 因此她看不見我的表情。
我發覺我竟有點坐立不安起來。 
坐我另一邊的陪我喝酒的是Seven,男的,倒是正正經經西裝打扮,不過是粉紅色的襯衫嫩黃色的西裝蘋果綠的領帶,要命的是居然還真好看。無論長相、體型、連說話的腔調節奏,Seven 都像活了港星曾志偉,好笑的讓人流淚。看得出來他是鎮店之寶,因為一晚上他只見他轉來轉去,屁股都還沒坐熱,一個笑話要分好幾次講,但即使是又黃又腥的笑話,由表情豐富反應敏捷的Seven 說來,更是唱作俱加充滿想像,只見Seven 所到之處,座上的女人都笑的前俯後仰 - 可見女人上夜店有時只是生活裡太缺乏笑的練習,也是蠻可憐的;我不禁東張西望起來,座上幾乎是女客的多,也有些Gay 朋友,奇的是,這種情境氣氛下,我居然覺得自在無比。

還有什麼方法比歡笑更有效、卻更輕描淡寫地對抗人生呢?

坐在Cat 旁邊的沈露真美,我從來沒看見過她那麼皎潔無心機的笑容,彷彿她眼裡藏了顆頑皮的星星;這裡閃一下、那裡閃一下,今晚的沈露不是聖誕紅也非藍玫瑰,而是一叢清香的茉莉,雖然彼時我還算天真--雖然已經29歲了,但我卻很熟悉那氣味,那不多不少恰恰是愛情的氣味,唯有戀愛中的女人才能那麼香、那麼動人那麼美,我又忍不住再多看幾眼Cat ,今晚每桌來捧場客人似乎都是她的朋友,Cat 自是穿梭在觥籌交錯的人群中,卻仍一派悠閒,不慌不忙的應酬交際著,嘴邊那抹笑意好像在問妳:「喔?是嗎?真好!」

終於沈露看到了我的眼光停在Cat 的身上,便略帶得意笑著問我:「帥吧?我的寶貝。」

哇!這麼直接了當。頓時我恍然大悟:難怪了,這就解釋了之前沈露許多令我疑惑的地方;例如每次她跟我去Pub 喝酒,她其實不是那麼友善:她對那種粗魯愚笨自以為帥且大小頭異位的男人是不假辭色的,她會很無情地嘲笑並罵人家,幾近殘酷的諷刺,好幾次我都怕那些喝了酒的蛋頭男人們會翻臉動粗,還好,一次都沒有,可能是沈露長得太妖嬌又酥胸半露的關係吧。

2005-10-19

玫瑰達人 (36)

aira
寶妹復原的很快,我喜歡她強悍的生命力,令我想到十年前的自己;再怎麼摔、再怎麼痛,還是得自己爬起來,眼淚擦擦,身上的灰土撢掉,繼續地往前走。至於會痛多久,老實說那真是沒有辦法的事了,我只希望她好好地處理傷口。

植物會怎麼處理它的傷口病蟲害呢?

植物筆記之植物病蟲害及簡易防治:
一般住家的庭園盆栽中,常見的蟲害有蚜蟲、介殼蟲、粉虱、薊馬、葉蟬、螞蟻、紅蜘蛛等。以下是四種簡易製作花卉農藥:
1.桃:取桃葉按重量比1:6加水,煮30分鐘,取濾液直接噴霧,可防治蚜蟲和其他軟體動物。
2.白頭翁:將植株冼淨、切碎、搗爛,按重量比1:10加水,浸泡23小時,或煮沸半小時,其濾液可防治蚜蟲、葉蟬、網蝽。
3.辣椒:將辣椒按重量比1:10加水,煮沸半小時,取濾液噴霧,可防治蚜蟲、蝽象。4.煙草:取煙葉按重量比1:10加水,浸泡24小時,或煮沸1小時,取濾液浸透盆土,可殺死盆內的螞蟻;或取濾液加等量水稀釋,再加肥皂少許,可防治蚜蟲、紅蜘蛛、薊馬、葉蟬。

那麼愛情呢?有沒有一種藥可以處理愛情的傷口呢?
是時間?還是慾望的消失?
或許,Shopping?

請讓我將時間的鏡頭再拉回十年前,我們那女俠藍玫瑰,沈露的身上吧!
當跟她再熟一點,我知道了她老公是Part Time 的、是人家的。兩人愛恨交加地拉拒、糾纏、折磨著,倒也相安無事了五六年。
沈露並不掩飾她的感覺,她笑著説:「恨他,就是花光他的錢。」
而比起亦芳,沈露的花錢方式更令我咂舌,她不像亦芳買衣服買皮包鞋子化妝品,她只花在男人身上;「怎麼來怎麼去。」沈露仍舊巧笑倩兮地說。
我由她的言談得知,她的男人白大哥果真是個黑道人物,但混得很不錯,也掛名幾家大企業的特別顧問。
「特別顧問是做什麼的?」我傻傻地問。
「就只是個圍事的。」沈露頭一回發出冷笑,甚至不掩飾她不屑、微微憤怒的表情。
我只有噤聲不語,不敢再好奇多問。

一晚我們約好了去家朋友新開的Piano Bar 玩耍,她讓我去她家樓下等她,沈露住在仁愛路216巷,也就是俗稱的名人巷裡,附近住的不是明星、就是政要,出入那兒,彷彿連走路都得抬頭挺胸,不然就會自覺形穢、覺得自己像隻老鼠。找到她家後,我撥了個電話上去。
電話裡沈露笑著說:「妳先上來!我起碼還得半個鐘頭才弄得好。」
我正要往大廈裡走,卻被門口的警衛攔下,讓我登記名字及身分證字號,我愣了一下,心想:嘎?喔?好吧!登記就登記吧!

2005-10-16

玫瑰達人 (35)

Woodness by Judith Barath
至少淑雲回家了。我心裡想,那個三八如也真是興風作浪的緊,誰家夫妻不吵架哪有婆媳不鬧點意見?不吵不鬧 - 那還是人嗎?說實在我還挺羨慕有架可以吵的夫妻。像我跟前夫,連想撒個嬌、拌個小嘴的時間都湊不上,實在是我們聚少離多啊!

就如同我前面提到的,當前夫第一次見識到我的壞脾氣時,事後他告訴我他嚇壞了。我並沒有大哭大鬧或尖酸刻薄惡言相向 - 可能要這樣挺難的吧!我們的愛情早已沒有那種激情;即使大哭大鬧或尖酸刻薄也需要一種激情,但是我們都老了、狡滑了、懶得對別人也對自己那麼認真了。

我的壞脾氣大部份是以沉默表達,像好萊塢電影裡滴滴答答的炸彈,眼看著就要引爆。有時沉默是壞脾氣最高型式的暴力。

當前夫說:「我再過一個鐘頭就到了,趕緊把妳床上的男人轟走吧。」突然間我的情緒壞到極點,就不說話了。沉默了好一陣子。
電話那頭的前夫顯然莫名其妙:「喂?喂?怎麼了?喂?喂?」
我還是不說話。
前夫急了:「喂?喂?妳聽得到我嗎?怎麼回事?」
又隔了好一會兒,我才懶懶開口:「回來再說吧!」砰一聲就把電話掛上。

一個鐘頭以後,前夫也陰霾著臉出現在我面前。我們都陷入了壞情緒的詭計裡。
第二天早上他離開家去上班以前,我一句話也沒講,而餐桌上的早餐也原封不動的放在那兒,皮蛋豆腐、烤蘆筍、花生米和雜糧稀飯,一直擱在桌上、各自沉默地變涼變餿,到第三天早上,前夫提著行李離開了,臨走前他幾乎是忍住波動的情緒對我說道:「我走了!妳保重。」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也許他成功的被我趕跑了呢!?我只是抱住他吻了一下,掉了兩顆淚在他的衣領上,但他沒有察覺,關上門的時候,他的眼神充滿了溫柔的悲傷。然而我竟感覺到幸福,同時又十分憂鬱,心頭彷彿飄過一陣又一陣的陰雲,游移不定的述說愛情關係裡一切不可言傳的宿命。這些事這些細微的感情,我無人可以分享,因為他不懂的;我們是不同質料捏塑成的戀人,唯一的相同只有:我們都寂寞,又疲倦。

2005-10-14

玫瑰達人 (34)

by Jose Javier Cabello
不久後寶妹把工作辭了,說是想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比方說摩洛哥或牙買加,沒目的地走,走到身上一毛不剩才肯回來。
「有本事妳就別回來。」我學著廣播劇裡的旁白:「去吧去吧,像蒲公英狗尾草一樣飛翔吧。」紅豆派剛烤出來,咖啡也剛泡好,我被滿室的陽光和香味饞得語無倫次。
寶妹什麼也沒聽到,她站在陽台上晒太陽。
「欸林姊,妳這棵是玉蘭花喔?有花苞耶!」突然她興奮地喊。
一聽到玉蘭花,我猛想起該拿畫去給李伯伯瞧瞧,再晚他可能就搬走了呢!

推開李伯伯的大門,滿院子殘敗枯萎的盆栽,到處堆著舊報、舊衣物、鍋碗瓢盆等器皿 - 啊!難道真的搬走了嗎?我急忙拉開紗門走進客廳,卻發現李媽媽坐在大大小小的紙箱中、茫然困惑地望住我,癟了癟無牙的嘴,問道:「妳是誰啊?」
李媽媽 的帕金森式症似乎越來越嚴重了,眼裡的焦點越來越渙散、無牙的嘴頻頻伸出舌頭,舔啊舔的。看了我心有點酸,趕緊往外走,迎面撞上照顧李媽媽 的菲傭。
「李伯伯呢?」我問。
「哎呀不知道就是啊!」菲傭比手劃腳、急得話都顛倒了:「走出去好久,沒有回來。」
大門口來了兩個搬家工人,一個不住地往裡探頭,一個正拿眼尾瞄著身旁坐在摩托車上的警員填寫報告。詢問之下才知道李伯伯走失了,而且不是第一次了。

這麼聽起來李伯伯也患了帕金森式症啊?我十分驚訝,先父就是這樣老化過去的,所以我明白這整個過程。可是眼前這兩個老人誰來照顧他們呢?連搬家都不見有年輕人來幫忙了 - 雖說我也不年輕了,但好歹…… 嗐怎麼說?顯然我跟這兩位老人家也沒有再多的緣份了,現實彷彿一柄利刃冷冷地、在我們的額頭上劃過一刀,傷口並不怎麼痛、但卻不停地、冒出血珠子來。我坐在滿天燦爛的夕照裡,守候著李伯伯的下落,不知怎麼的眼眶就有點發癢、癢得慌;人生的悲歡離合有時就是那麼凜冽無情卻又稀鬆平常。

一天下午意外的,在郵局裡碰到淑雲和一個看起來就像她先生的男人;一臉不耐煩排在窗口前並不停地看錶,淑雲則是一旁嘀嘀咕咕個不停。我的手都抬起來了,淑雲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臉一撇,避開了我的眼光。我只好訕訕放下手,領完包裹後,迅速走人;若是平常,我極可能會在那兒看看報,或者什麼也不做只是坐那兒欣賞我的鄰居街坊。

當然我心裡會有點不舒服,但也許淑雲有什麼難言之隱吧!聽她說她在夫家的地位一向低落 - 是她家倒數第二名,只比她兒子養的小土狗好一點。不過看起來淑雲好像還挺在乎她老公的?!
一個女人在不在乎她的男人或一個男人在不在乎她的女人,通常是一種直覺。

2005-10-11

玫瑰達人 (33)


植物筆記之植物之最:
色彩最多的花,是西雙版納密林中的嘉蘭,亦稱變色花,最初花瓣為綠色翻卷成龍爪形,次日花瓣中部變成黃色,瓣尖為鮮紅色,瓣周鑲嵌著金邊,三天後,花的莖部、中部分別由綠色、黃色變為金黃、橙紅直到鮮紅,遠看猶如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最高的樹叫望天樹,高可達六七十米,最高的達八十多米,分佈在西雙版納的勐臘和馬關,以及廣西西南部一帶,為熱帶雨林的建群樹種。而最堅硬的鐵力木則一直在明清傢俱中充當著默默無聞的角色,最輕的輕木是極好的絕緣、隔音和浮標、救生衣材料,至於最毒的見血封喉樹又叫加布樹,鬍鬚樹或鬼樹。是熱帶叢林中一種劇毒樹,其幹、枝、葉等都含有劇毒汁液。

有些人的愛也是這樣的,表面上看起來是愛、本質上卻充滿了毒性與暴力。然而我有個朋友也說過:即使是暴力,仍不免言情。一點沒錯,我完全同意,即便是我的獨居、我的冷淡、也都逃不了是一種低調的言情,老實說我一點都不怕言情,我只怕言猶在耳時早已情況有異。你知道其實變也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總是來自同一個,那就是我們喜歡用等號相連愛情與時間,我們企圖以「永遠」這個說法去製造愛情的幻覺 - 想想看,擁有愛情就擁有永遠,還有什麼比這更羅曼蒂克又便宜又不傷身?

一晚我睡不著,便下了樓到老街的便利商店逛逛,雖然也不缺什麼。深夜的老街彷彿掉進了橘色的海裡、汽水般冒著氣泡,美的叫人恍恍惚惚。我穿過小巷、走到海邊,金沉沉的月亮掛在兩點鐘的位置上,海浪嘩啦啦、亦遠亦近地拍打著,對岸的燈火拖得長長的、像海裡的燈管、搖曳閃爍,海面卻映著月色波光粼粼,一時間我沉浸在「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的情緒裡,悵惘起來 - 精確地說,是正要悵惘起來,卻被不遠處一車慢慢駛近的車打斷,車子在離我兩個垃圾桶旁停了下來,突然車門打開,一團黑烏烏的東西滾下來,跟著『砰』一聲、車門關起,迅速駛離。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在我還來不及想清楚任何可能或危險以前,我已經蹲在那團黑烏烏的東西旁 - 原來是個喝醉趴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女人,並企圖扶起她、至少坐在椅子上,但女人沉得像泡在水裡的大拖把,濕答答軟趴趴的,偶爾乾嚎兩聲。我一手撐著她的頭一手拍著她的背,正要開口說話,驀地女人抬起頭來,縱聲大哭:「我不如死了算了!」
我一驚、差點失手摔了她,她不是別人,卻正是一個禮拜前才告訴我她要結婚的寶妹 - 而我幾乎認不出她來。

「妳不要命啦?懷孕還這樣喝酒?」總算等到寶妹張開眼,並叫我一聲林姊以後,我終於破口大罵道 ─ 其實我只是聲音大了點,不想寶妹一怔,『哇』一聲就哭了出來。我馬上不好意思了,聲音立刻放到最小:「不要哭!不要哭!我不是罵妳……」
寶妹卻越哭越起勁,一點都不像宿醉剛醒的人:「我笨吶!林姊 - 」她涕泗縱橫地說:「我應該聽妳的話啊!」

吃完一份滿福堡全餐,寶妹的情緒穩定多了,簡單冷靜地描述了事情的演變,大意是她的初戀男友為了阻止她生孩子,不惜用結婚為誘餌,騙她上了手術台後,再來藉口一堆、看樣子是要反悔了。
「可惡啊!」寶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竟然耍美男計。」
我看著她又好氣又好笑,怎麼兩個三十歲的人把愛情當比賽似的,有一點怎麼說?天真?還是輕浮?我也不知道,可能只是我老了。

「但妳不必醉成這樣吧?」我還是忍不住說寶妹:「像包垃圾一樣被人扔出來,妳交的都是什麼朋友啊?」
寶妹望著我一臉茫然:「什麼?垃圾?林姊我聽不懂....」
我只好再形容昨晚的情形給她聽。
聽完寶妹的臉更茫然了;一臉失憶的表情,英文說Blackout,沒錯就是眼前一黑,喝過量喝快了、不小心就有這種下場,這個我懂。

2005-10-04

玫瑰達人 (32)


然而「以胖為恥」並不是現代人的專利;早在二千多年前,希臘有個哲人Hippocrates 就認為肥胖是種罪惡,甚至對肥胖者有「一天只能吃一餐,不准洗澡,只能睡石板床,外出時也不可以穿衣服」的惡劣言論。而大文豪莎士比亞也曾因為在皇宮內坐壞一把椅子而被國王亨利四世嘲笑,因而決心減肥 -- 連莎士比亞都要減肥,我們這些凡夫俗女,說那麼多幹嘛?鼻子摸摸,默默地穿上球鞋、慢跑去吧!

自小鎮的捷運站到下一站間有條依山傍水的步道,慢跑的話全程將近三十五分鐘長,沿路上有氣象台有軍營、有臭醺醺的鴨寮豬舍、種滿芥藍菜空心菜的小菜圃上搭著四時纍纍的絲瓜棚,走累了還有沼潮蟹造型的藝術座椅、更有溜滑梯、運動器材,例如鞍馬和吊桿,也真有人在那兒認真地扭腰拉筋仰臥起坐什麼的,在那兒呼呼大睡的也有,就是我。而沿途兩旁的植物更是多的令人眼花撩亂:大榕樹,竹子、柚子、血桐、羊蹄甲、木麻黃、黑板樹、爬藤、蕨類、以及滿地不知名的野花野草,數不勝數。當然最壯觀的莫過於那片地球上分佈最北界的水筆仔紅樹林。第一次聽到水筆仔這個名字,還是前夫告訴我的,那是第一次我們牽手走上那條步道,也是第一次,我留他過夜。可能是他帶來的White Zinfindel 太好喝了吧,我們幾乎玩鬧了一整夜,才剛睡下,就被他叫起床了,差十分鐘六點,鬧鐘還來不及響。

「起來吧!我們去慢跑。」前夫精神奕奕地說。
對於一個才睡了一覺的男人,我實在不好意思說『不』,只好惺忪著眼,默默地穿上球鞋、跟著他去慢跑。
不久後,前夫也開始了他的減肥計劃 -- 坦白說我既開心又驚訝,那麼說來我們就可以一起減肥前的大吃大喝,一起互相嘲弄、再一起享受半飢餓的快樂。還有什麼比這個更羅曼蒂克的事呢?做愛都不一定有這個好玩。於是好一陣子,我們來往的email上都是食譜啦、運動方式啦、和一些道聽塗說的減肥小偏方,偶爾我不禁想像前夫公司的那些員工們,若知道了他們那道貌岸然的老闆上班時寫的竟是這種Gossip 東西,不知會有多麼駭然失色。

結婚以後的第二個月的某一早,迷迷糊糊接到前夫的電話,他仍像以前一樣為了某種樂趣而不聲不響地來到,然後,在電話裡他略為興奮地說:「我再過一個鐘頭就到了,趕緊把妳床上的男人轟走吧。」當然是開玩笑的,我知道,他這麼講過好幾次,奇的是以前我的反應都是哈哈大笑,可這回我卻生氣了;他第一次見識到我的壞脾氣。

以前我只是他的女朋友,即使我的床上真有別的男人,那也是我的自由。但如今我是他的妻子,如果他還是這麼大剌剌地開這種玩笑,那是不是表示,他認為即使是結了婚,也仍然享有性的自主權。但這話我說不出口,說出來也只顯得自己無趣又小裡小氣,然而一想到他鎮日飛來飛去,很可能每個城市都有一個像我這樣的女人 -- 這一點都不稀奇,不論是小說電影甚至現實生活裡,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 -- 問題是我以前根本不在乎啊!或許這才是令我生氣的理由;竟然因為結了婚有些價值就被迫改變,我自己都不明白怎麼回事。

我曾明白地問前夫:優秀如他,為什麼一直單身到現在?他說了許多理由:工作的忙碌與居無定所,佔有慾很強的母親和一大堆的帳單……我也信也不信,因為我彷彿知道那眾多的理由後說穿了只我們縮頭縮尾的心靈陰影;我真的知道;因為我也一樣。

2005-10-03

玫瑰達人 (31)


插圖 by Library

譬如我的母親,她對我結不結婚過於憂慮的結果是,我變得不常回家。說起來也是我的任性,我從來不聽從她的意見,幾個男朋友中如江誠,她連看都沒有看過。她也不喜歡張凊,說他看起來像個薄情的人,我怎麼會服氣呢?那時我們才十六歲啊!但這些年來証明下來,她幾乎是對的。怎麼辦呢?我只能兩手一攤,說句:「C'est La Vie。」

這天我回家拿胡克敏的畫。母親已經煮好一碗香噴噴的麻油腰花在桌上等我。
「妳要胡克敏的畫幹嘛?」母親問,眼睛卻盯著我筷子上的腰花。
「跟一個畫畫的朋友研究研究。」我說,又挾了一塊麻油腰花:「齁!好好吃。」
「別吃那麼多飯!會胖!」母親皺著眉頭看我猛扒飯。
我呼囉呼嚕喝完碗中的湯泡飯,把碗放下:「媽!我已經四十多歲了....」我想說的是:我應該可以不必減肥了吧?
「那又怎麼樣?妳就不是我女兒了嗎?」母親斜睨著我:「妳最近好像又胖了!」
她是故意氣我的,我們母女倆常玩這種把戲。
「母親大人!」我笑嘻嘻地用歌仔戲的口白稱呼她:「想當年妳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恐怕比我胖..胖..胖..多了.....」
「那是因為我沒妳好命,冇幾雷好媽媽!」母親狠狠白我一眼,沒好氣地說。

外婆在母親15歲的時候就過世了,而小舅出生才不到五個月。外婆生養了十二個小孩,夭折了三個,母親排行第五,卡在中間,從小就是個受氣包,不過這是另一個故事、以後再說。我較有興趣描述的是現代女性的新迷思:減肥這個帝國,和它龐大跨國的新順民;如我 -- 這種尷尬卑微、常常偷偷減肥又不敢讓人知道的俗啊子 -- 就像小時候考試前,同學若問看書沒?答案絕對是『沒有!沒有!』而且誰都是這麼講,結果考卷發下來卻一個考得賽一個好。所以說起這些女生啊!我從小就不太相信她們 -- 當然也包括我自己。

可是我卻發現一旦女人談到了減肥,就再也沒有什麼樊籬疆域,每個都像直銷上線,之熱心誠懇親力親為,尤其近年來更有越來越多的男人加入,甚至我突發奇想,把愛情和減肥這兩個帝國統合起來:譬如說,當妳戀愛時便生出一種輕盈感,你的呼吸急促就像全身的卡路里都在用力燃燒,又譬如說,當你在跑步機上汗流浹背的同時,腦中便分泌出費洛蒙,就不由自主的想起情人的親吻和擁抱,繼而滋生出幸福的感受,彷彿全身的細胞都沉浸在愛裡。這麼一來,滿街都是輕盈玲瓏充滿愛意的人們,也就不需要什麼政黨、國家,全世界就是一個大型的減肥中心;如果一定需要個什麼元首的話那也是最纖細最有愛心的那一個。

不過正經地說吧!除了提高慢性病的機率外,肥胖最直接影響的就是身材與外貌 ─-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叫人都是視覺的動物?第一眼的印象往往主宰了日後行動的方向。別的事也還則罷了,但若是談戀愛、教朋友這等人生大事,體重就好像一道無情的審美標準甚或美德榮譽,它已經內化成一種天然的罪惡感,直接打造了一種新階級:瘦的就是美的就是積極的,胖的就是醜的就是消極的負面的羞恥的不知節制的,當這樣的惡意與歧視漫延在我們的生活甚或潛意識裡,那麼跟法西斯和納粹黨、好像也沒什麼大的差別。
   

2005-09-27

玫瑰達人 (30)

Drink Anyone? by Nigel Aves  Posted by Picasa


有時候在路上擦身而過的背影裡,我驚訝地看到了昨日的自己,並沒有太多的情緒,我彷彿看見時間在我眼前鵝毛般的飄落。甚至有一次在海邊,我遇見一個小女孩,十歲左右,背個書包,眉頭皺起心事重重,不知怎麼地,我就是不放心地跟在她身後,陪她走了好長一段路以後,看她轉進了市場邊一條破敗小巷子裡,我才離去。對於寶妹我也有這樣的感情;不只是鄰居而已,我在她的身上也看見了自己對愛情盲目的勇氣,邱比特帶給我們的不是玫瑰花,不是王子公主的同心箭,卻是永無止境的追尋。

這會兒我正為寶妹高興,卻又在叉燒店裡遇見三八如講起淑雲的事;說是淑雲回娘家了,夫妻倆吵著要離婚呢!
「聽說她老公逼她給她婆婆下跪,她婆婆在旁邊哭著要跳樓...」
「什麼事啊?鬧成這樣?」我大吃一驚。
「啊哉?」三八如眼一翻,隨即降低音量、故作神秘地拉我一旁說話:「淑雲跟妳降好,她有跟妳說嗎?聽人說她交個男朋友?」
「不會吧!」我又被她嚇一跳:「別這麼說,這種閒話只會把事情越弄越糟。」
我一定是皺了眉頭 ─ 只見三八如瞬間堆了一臉笑:「嘿呀!我也是說不可能嘛!造謠沒關係,萬一害人夫妻離婚那就造口業了,林姊妳說是嗎?」

我想我這一輩子是很難喜歡像三八如這樣的女人,一看到她我就恍然大悟:喔!原來,戲台上那種『街坊啊!鄰居啊!你們出來評評理啊!』的嘴臉就是這樣,不滿的眼神不甘心的嘴角,一臉要看人笑話、道人短長的興奮狀;而往往,她自己說起來卻是比誰都義正辭嚴都有情有義。在僅有的幾次照面裡,三八如總是逮住機會就要告訴我別人家的事,那些我幾乎不認識的人,那些與我無關的感情事件,而且總是充滿了她的道德姿態和刻薄笑容,言語中不時強調由嘲諷得來的高尚感 - 許是三八如看得起我吧!我這麼自我嘲解道,可惜她永遠沒機會知道我曾經是名滿江湖的敗德公主。

也許敗德公主漸漸老去,但品味、還是要堅持一下吧。

決定搬來小鎮前我只問了自己一個問題;我問自己這一生中最大的夢想是什麼?如果有的話,它在我的生活裡佔據什麼位置?當時我並沒有答案,故而我願意給自己幾年,去追逐、去找答案。也算是照顧自己的一種決定吧。彼時我有許多年紀相仿的朋友,已被疲倦和絕望侵蝕地不成人形,他們誰都照顧到了:家人、朋友、工作,可就是忘了照顧自己。大部份的人告訴我,他已經很久,不但忘記了快樂是什麼,甚至也感覺不到快樂更不覺得自己可能快樂。
感覺不到快樂更不覺得自己可能快樂,這話聽起來很悲傷啊!
快樂也許是一只看似規格化的杯子,但每個人喝到的水(或其他)卻是不一樣的滋味,快樂是抽象的指涉、因人而異的標準,有人樂於追逐,有人樂於作夢 - 有夢想是快樂的,我認為最實際的夢想、是關於自己的實現。若去夢想別人;情人也好配偶也好子女甚至父母;夢想去擁有別人、甚至去擁有別人的夢想,依我的經驗,那是全世界最不快樂的事了。而且,在心靈的秘室裡,那極可能是控制慾的聲音。

2005-09-26

玫瑰達人 (29)

.. Posted by Picasa


打從發現陽台上的仙人掌到玫瑰花的凋亡開始,這件關於植物的觀察也溫和地進行了幾個月了,我的植物筆記也益加豐富有趣了,生活裡陡然生出些意想不到的層次,安靜也許,有時也很美麗,很暴力,開花很美麗很暴力,種子也很美麗很暴力,每種生命、動物、植物、都有它的美麗與暴力,這會兒我正在慢慢觀察並彷彿有點心得。雖然我還叫不出太多植物的名字,認識尚且模糊不清,可那不妨礙我的樂趣,這項才學到的、辨別新事務的方式令我雀躍極了,就好像小學四年級時得到一架望遠鏡的心情。

一如我走在小鎮上,儘管叫不出每個人的名字,但那種呼吸和節奏,天氣與溫度,視覺與味道,空氣中飄著樸素而飽滿的詩情畫意,一切的一切,令我自在而悠閒的不得了。而前夫適時的出現,更增添了生活中幾許浪漫的底色 - 竟然有一個完全不解風情的男人願意陪我坐在海邊,在人群裡忘情地卿卿我我,享用海風、夕陽,和所有的遐想;一定是太過美好了以致於,我總是輕易聯想到美中不足、好景不常這類的警語。

根據我的一個朋友分析,我是那種不相信幸福又要死命追求的人,是積極的悲觀主義者,推石頭的薛西弗斯,患有愛情「強迫症」。 我問他什麼叫愛情「強迫症」?
他說:「就是在很幸福的時候想著不幸福的事兒。」

其實一個人的時候,不管煮咖啡也好、吃飯散步讀書也好,大體上來說我都是幸福的。
那誰不都說了嗎?他人即地獄。尤其這個他人又是心愛之人。
有意思的是,在一些心理測驗中,咖啡經常是愛情甚至是性愛的隱喻。

因為失眠的關係,我喝很多的咖啡。一直以來我使用的是濾紙沖泡式,本來這是比較麻煩的一種,但我享受它過程中優美精緻的專注力,從磨豆子開始,進入自己的呼吸裡,如果之前心不太定,就趁這幾秒先調息,然後,順著呼吸的韻律,緩緩的,從內往外劃圈圈,細細的滾水淋上啡啡時冒出七彩細緻的泡沫,看著泡沫的顏色,稍微調整水注的速度,也許只是再慢,或再快一點,當咖啡濾乾後,濾紙裡的殘渣若是呈現出一種優美圓凹的弧度,那表示氣息穩定,呼吸優美,這杯咖啡保證香醇好喝。因為呼吸關係到手的穩定與否,出水量和水流速,簡言之就是呼吸的品質跟咖啡好喝與否有絕對的關係;當心情毛燥呼吸紊亂的時候所煮出來的咖啡,感覺扁平、毫無生氣,特別是那種舌尖的分岔感,縈繞不去,可想而知這杯咖啡會有多難喝了。

寶妹很喜歡我的咖啡,馬上買來濾紙濾杯咖啡豆磨豆機等器物,見習了兩次以後,我就開始每天都有免費的咖啡可喝,喝得我愁眉苦臉。寶妹是個行動派,卻不怎麼仔細。跟她講話要調對頻率、抓到竅門,要說相反的話,例如明希望她走東邊就告訴她:「走西邊好,千萬別走東邊。」ok,寶妹就會毫不猶豫的往東邊去。
所以她懷孕這事我挺後悔,一時沒想那麼多,我應該跟她說:「沒事!妳儘管生,養不了把他丟孤兒院好了。」
想不到兩禮拜後,她眉飛色舞地告訴我:「林姊,我要結婚了。」
「啊!」我張大了嘴,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恭喜啊!」

2005-09-21

玫瑰達人 (28)

Breaking down by jamie Dague Posted by Picasa


吉姆給我的不明植物長的很健康,每隔幾天就冒出一對翠綠色的新生葉片來,然而植株還小,沒有足夠的線索可以查訪它的身世,索性我就叫它做"不明",想像萬一有人來我家拜訪,我便可以介紹:「不明,我的新植物。」
酷吧!

這日黃昏,我坐在我的不明、蜘蛛蘭、玉蘭花、和紫葉酢漿草旁,吹著海風喝著啤酒,邊翻著一本關於植物神秘殺人的小說,橘紅色的霞光映照在整片白牆上,牆上的光影被風吹得鼓漲,噗噗的像隻振翅欲飛的鳥。小說不怎麼懸疑,且伴有一些科學上的證據,我也就不急著看完,順手擱在陽台上。哪知睡前再想找這本小說卻找不著了,找到我有點想發火,只好手上抓支筆在紙上亂塗鴉,說也奇怪,紙上彷彿自己長出一行字來:
不明記憶十三天,小鎮離奇失蹤事件。
意識過來以後我嚇了好一大跳,這什麼意思?
是我會寫一本這樣的書嗎?還是.....我通靈了?
望著自己似曾相識的字跡,我霎時墜入了隔夜的暈眩裡。

這才憶起幾日前曾讀過這樣的報導:
法國克雷蒙大學的科學家設計了一個有趣的實驗,他們選了一株剛剛發芽的三葉鬼針草,整個幼小的植株,總共只有兩片形狀相似的子葉。一開始,科學家用四根細細的長針,對右邊一片子葉進行穿刺,以破壞植物的對稱性,過了五分鐘以後,他們用鋒利的手術刀把兩片子葉完全切除,然後再把失去子葉的植株放到良好的環境中,讓它們繼續生長 。五天後,有趣的情況發生了:這些曾經受到針刺的植株,左邊 - 沒受到針刺的那部份,所萌發的新芽長得很旺盛,而右邊受到針刺的則明顯緩慢之後,科學家又做了更多實驗,發現了更多的證據,他們竟發現,植物的記憶力大約能保持十三天。有趣的是植物沒有大腦,沒有中樞神經,它的記憶從何而來?根據那群科學家們推測:所謂植物的記憶大概是依靠離子滲透補充形成。
同樣的一篇資料裡提到了植物的另一項驚人的能力:報復行為。在秘魯千朵拉斯的山裏生長著一種不到半米高、有如臉盆大小的野花,每朵花都有五個花瓣,每個花瓣的邊緣上生滿了尖刺,若不慎碰它一下,它的花瓣會猛地飛彈開來,往往讓人皮開肉綻,甚至留下永久的疤痕。在非洲的馬達加斯加島上有一種高約三米的樹,形狀似一棵巨大的菠籮蜜,樹幹呈圓筒狀,枝條如蛇,當地人稱為蛇樹。這種樹極為敏感,一旦有人碰到樹枝,就會被它認為是攻擊行為,而很快被它纏住,嚴重者有致命的危險。
另一個令科學家們積極探索的科學之謎,是植物的睡眠運動。會睡覺的植物有合歡樹、花生、酢漿草、白屈菜、羊角豆,更有家喻戶曉的睡蓮。而科學家提出的解釋是,在相同的環境中,能進行睡眠運動的植物生長速度較快,與其他不能進行睡眠運動的植物相比,它們具有更強的生存競爭能力。

2005-09-20

玫瑰達人 (27)

grace by carl dabban Posted by Picasa


那些猩紅色的齒痕慢慢褪成青紫色、又褪成黃綠色 ── 擦過碘酒以後的顏色,皮下仍隱隱作疼。不久黃色亦慢慢淡褪,直至完全隱去,好一陣子我看著那塊新生的皮膚心裡仍是疼的。儘管如此我已瞭然無論江誠或張凊,永遠不可能成為我的結婚對象 ─ 這類的男人只適合恨恨地愛著,適合放在遺憾裡愛著。因為少掉了這兩個最不可能的對象,使得「結婚」這件事聽起來,頓時又樂觀許多,我彷彿真的聽到天外飄來一個篤定的聲音說:放心,三十歲之前,妳一定會遇上妳的Mr. Right。

某日下午我上老街的美容院找月心按摩,三八如和美美也在:三八如在燙頭髮,美美則邊翻著八卦週刊邊修指甲,而我要找月心來自台東的紅葉村,手掌棉實有力,無論是洗頭或是按摩,月心綿密溫柔的指法都令我很放鬆很舒服,所以我定期來這兒報到。三八如和美美跟我寒喧了兩句後,便熱切地討論起她們的街坊話題,樂得我一邊陶醉在月心厚實的手勁力道裡,一邊閉眼享受她們口中的人情世故,好像聽某一戲劇台。除了選舉前後,這家美容院是我打發無聊的好去處;它有一種小鎮獨有卻即將式微的風貌,一種東家長西家短活生生的人的流動感;那種在光影中移動的時鐘和聲音 ─ 其實我在這小鎮很不容易無聊,這兒古老的東西有,翻新的也不少,光是由老街上的店面興衰速度就可想見一般,然而我還是有著偷偷懷舊的傾向。有一晚我甚至作了個夢、夢到我、和寶妹和淑雲,同是一朵蒲公英上的種子,正迫不及待地等著降落,似乎又夢到自己不但生根還發了芽什麼的亂七八糟。

而這個手感也是奇怪的東西,美容院裡有另一個女孩叫玉珍,人長的乾瘦不說,兩隻爪子抓在頭皮上就像木屑毛毛的刺進肉裡一樣,常痛得我叫出媽來,但我看有的客人也都可以忍受她的樣子。玉珍也知道我怕她,總離我遠遠的、臉臭臭的。那我也沒有辦法。而這個紅葉村的月心卻跟我聊得挺好,她不是個話多的人,通常都是回答我的話,說得高興了也就多說一點,也因此我得知了她們的某些剪影:婚禮請客的場面,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村裡的人也輪流出來吃喝,唱歌跳舞。月心說她若是她結婚一定請我好好去玩三天,帶我去縱谷裡那些不曾有人發現的地方。說得我心癢癢的。
「妳要結婚了嗎?」我有點訝異地看著鏡子裡替我按摩的月心,她長得矮矮壯壯的,只有二十五歲左右吧。
「嘿呀!」不料對面鏡子裡正替人染髮的玉珍笑嘻嘻的插嘴道:「她啊娜答今年秋天就做完兵了,可以把月心娶回家了。」
除了烘髮中的三八如以外,在場包括我以內的五個客人輪流恭喜著月心並說著玩笑話,那個胖胖的太太說:「老闆娘泥害囉!月心這一嫁就不回來了,妳又欠一個師傅。」
老闆娘笑著說:「冇要緊!叫文頭家緊擱企娶幾雷細姨。」這話說得似真似假,大家都不知道怎麼接,也就打著哈哈說到別的地方。
「有聽說嗎?卓仔娶的那個大陸妹,三個月就跟人跑了。」胖太太嘆口氣說:「這下卓仔伊老母就可憐啊!又擱煩惱死啊!」
「煩惱去死死好啦!」老闆娘不以為然:「大人大種了,要娶不娶,這款代誌要老母來出頭,有夠冇路用!」
「卓仔敢有四十?」胖太太說。
「太胖了啦!看起來真臭老 ── 」玉珍笑嘻嘻地說,兩手砍在美美的身上好像在劈材。美美卻是無動於衷,仍專心一意地看著手中的雜誌,不時還咋咋嘴。
眾人你一言我語嘻嘻哈哈說著,冷氣機吹風機呼嚕嚕的各自叫著;倒也生出了流暢異趣的節奏。只有三八如從頭到尾困在烘髮機裡大喊:「啥?講啥?泥講啥?」並露出無限孤單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