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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21

我沒有惡意

.你有過這樣的經驗嗎?經常,在街口,在捷運站附近,總是會碰到一些推銷東西或者要你填問卷的年輕人,他們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沒有惡意。卻一直我沒有惡意的跟你走了500公尺,不斷地嘮叨或推銷,非把他的沒有惡意變成一種有意的轟炸直到你變臉方肯罷休。

我當然知道他們沒有惡意,但大多數時候,因本性孤僻,我也真不想被某些個人所不耐煩的人或事情打擾。即便當我是作者,好像必須對所有讀者和顏悅色的時候。

是什麼樣的人會說我沒有惡意呢?我認為會說這句話的人勢必有個心理預設那就是:他覺得他已經打擾到你。所以這句話我的解讀不多不少恰恰是擋風玻璃,防彈衣。為什麼需要擋風玻璃,或防彈衣呢?不就是有意的入侵嗎?那麼被侵的人不能選擇 Yes or No 嗎?

我是個沒修養脾氣壞性子急的人,反應都在當下,即使看過再多的心靈書籍,做過再多的人生功課,也仍然受到情緒的左右。因為我畢竟還是個人,而且還是個堅持自己的笨,不肯圓滑、假裝看不見的人。

當然我不一定是對的,但,是我的人生,我的選擇,我自己負責。

就像李宗盛歌兒裡說的:誰對誰錯真的有那麼重要?這兒是爭對錯爭是非之處嗎?還要什麼科學證據才能寫星座文章?別笑死人了。

這裡只是我寫文章的地方啊!

偶爾要跳出來為自己與讀者的互動辯解,老實說我還真覺得自己傻 B到沒命。所以拜託你們這些比我聰明比我有智慧的人就別費心費唇舌教導我了,你們會說的這些道理搞不好我比你們還會說,甚至寫成文章尚可騙騙稿費。

然則說的做的畢竟是兩回事,何況說別人的人生總是容易許多,不是嗎?

我從小就討厭權威,不喜歡服從,那也正是那些個愛說教的一早就被我不假辭色擋在門外的原因。

沒有惡意是不夠的,更要有大的善意。有時候那個善意僅僅是保持沉默,知道他人和我的界線在哪兒,讓對方完全是他自己。即使你看他不順眼,看他好像是錯的時候〈而你自己非常對〉,也都要有那個信心和敬意,尊崇宇宙法則和生命的選擇:讓他自己去走,自己去負責。

有沒有惡意對我,從來都不重要。

2007-06-09

誰怕落翅仔

.算算我總共打過七次架,五次是施暴者,兩次是受害者。第一次是在我16歲那年,西門町,萬國戲院旁的巷子裡,我和朋友毛毛被三個女孩團團圍住,說我們瞄她們,她們很不爽,所以要擋鋃。其中一個還說:媽的,沒看過落翅仔啊?害我們差點笑了出來。盧了半天,我們說柳毛掛大鍊-斂鋃啦!她們堅鋼不信,硬是要搜身,我和毛毛迅速對看了一眼,脫下矮子樂就往其中較瘦小的兩個女孩頭上臉上一陣猛K,邊打邊跑還邊喊救命,幸好那條巷子不長,而迎面正好來了兩個大男生,於是我們齊聲大喊:救命啊!搶錢啦!那兩個男生立刻挺身而出,對那三個女孩吼道:幹!混太妹啊!如是,我們也就得救了。事後我和毛毛只有一個心得:出門一定要穿矮子樂。毛毛就是我寫過的那個毛毛,也是個渾然天成的小壞蛋,那年她剛上華岡藝校,結識了一堆狐群狗黨:小華、小玉、叮噹……那時流行的迷幻藥是紅中和白板,一次毛媽媽在毛毛的書包裡搜出兩排白板,嚴刑拷打之下毛小姐居然推說是我放在她那的,毛媽媽立馬打電話跟忽媽告狀,說了很多難聽話,把我氣瘋了,就跟我媽發誓死也不碰那些東西,結果真的,直到現在我一顆都沒有碰過,說起來還得感謝當初毛毛的誣陷。

雖說次次都很精彩,但為了端正社會風氣,我只講那兩次被打的經驗好呗?!比較有警世作用。

一次是在L.A,被越青追殺,當然不是追殺我,而是我身邊那個被打的鼻青臉腫不省人事的帥哥,老實說我們倆並不熟,只因一時雞婆,俠女險些演成怨女。那天是我和他的第一次約會,白天先去Down Town 參加一個洪門的香堂大會,他請我幫他們收禮金,當接待小姐。我一輩子沒看過那麼多嘴歪眼斜,老的小的,一屋子來自四面八方的矮騾子;紐約,香港,台灣,都有大哥級的代表,還有當地的華人電視台來拍,拍到我時我情急躲到桌子底下,口裡喊著:別拍別拍!我還沒嫁人呢。開完會吃完飯後,我們倆偷溜去pub 喝酒,一去就看到了一票越青坐在角落,(他們很好認的,矮小乾瘦,橫眉豎目,講話時鼻翼都會動),才看著他們互相敬酒哈拉,不過跳了條舞,回頭我那個帥哥已經被打的像顆爛蘋果了。酒店老闆比我還雞婆,要警衛抬他上車,鑰匙往我手上一擱,說聲「走!」我也沒多想,油門一踩就飛了出去,也沉了下去。那男生個兒有180,開的是積架跑車,慌亂中我哪還記得調整駕駛座啊?而且我也醉得差不多了。兩個路口後的紅燈,我停下來,查看半昏迷的他傷勢如何,突然車子重物猛擊似的搖晃,我轉頭一看,一個香蕉乾似的小越青拿著槍柄重擊我的窗戶好幾下,滿面猙獰地朝我大吼大叫。我也「啊」的大叫,「刷」的油門踩到底,箭一樣飛出去的同時,聽到後面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後來我跟這虛有其表的男生就沒下文了,哪有人這麼不耐打的,還好意思說他是竹聯的咧!

最後一次,是1998 年,馬英九台北市長當選的那個晚上,我在朋友的酒店裡招待一個美國回來的朋友,開店的大寶是我老哥們兒的小弟,東門的,平常對我很客氣,大姊長大姊短的,我還真以為我是他大姊咧!所以等到大寶和我那個美國朋友吵起來的時候,我笨笨的去拉架不逮說,更義正詞嚴的教訓大寶,殊不知大寶早就喝茫了,說翻臉就翻臉,他警告我不要擋在中間,否則連我一起打掉 - 說著居然真掏出一把槍來。我個二百五白目女還去拉,這麼一拉一拉拉出事來了,大寶對準我的腦袋「轟」的就是一拳,打得我差點跪在地下,但我也抓狂了,爬起身來猶拼命在那兒撂狠話:媽的你帶種就把我打掉啊!(因為我仗勢自己認識的人夠多夠大條,他不敢怎麼樣的)這下大寶臉拉不下來也就完全失去理智了,於是那晚,我成了他的專用沙包……

跌跌撞撞的,我回到家,昏睡夢囈了一晚,第二天起床,即便帶著輕微的腦震盪,說什麼也要效法我的老友佟振保;立馬三刻變成好人一個:並鄭重發誓再也不混夜店,不談不近矮騾子,而且儘量,能不喝醉就不喝醉。

2006-07-15

情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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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忽說:
人多半認為情緒不是件好東西,尤其當你被它全然操控翻身不得的時候。也有人以為情緒是可以管理的,但我認為管理這個概念值得先顛覆一下:管理仍屬於一種壓制行為,它呈現的是控制之下的一種被動秩序,情緒不是單兵不是人頭,只有被瞭解時才能轉化,才能安定才能被引導。而情緒千變萬化,有時借屍還魂、桃代李僵,有時神龍見首不見尾,情緒的複雜龐大也有所謂的情緒體,好比我們的肉體,靈魂體;情緒體包含了情緒的反應模式,以及未解決的內在衝突與悲傷,不論今生、或前世。

情緒體若是長期處於壓力狀態,則越需要別人多關懷。而情緒體生病的人,則聽人講話特別容易覺得刺耳,也容易造成疏離,久而久之甚至形成幻想症,偏執狂。管理情緒不如瞭解情緒來的有效,其最基本的方法,就是從情緒體上去改變環境或是情境上的需要。

我母親總是埋怨我太冷酷,因為當她情緒不好想訴苦的時候,我多半會告訴她前面我所寫的那些東西。當然我是用比較白話的方式說出。

難道我不瞭解聆聽的溫柔嗎?不!我是不要我的母親一再陷入那些自卑自傷的情緒。我希望能幫她從悲傷的情境走出來,對誰我都如此希望,只是有沒有做的這麼多罷了。

可是我媽媽跟我說:妳又不是我的老師,妳就讓我再唸幾年,以後我也沒力氣唸了......我就真的沒話講了。

花兒說:
『管理情緒不如瞭解情緒來的有效,其最基本的方法,就是從情緒體上去改變環境或是情境上的需要。 』
有些人是藉著不斷訴說來改變環境或情境上的需要,因為在訴說過程得以不斷重建情境,也因此把自己重建成一個自己想望的人。這樣的人,不讓她/他們訴說,他們的情緒就沒有出口了。

忽忽說:
但我們如何能分辨誰是有些人誰又不是有些人呢?正如同我們無法界定“不斷的”意義?是一年?三年?三十年?五十年?我們只能在行動中探索意義並找出方法,我所論及的,是隱藏在恐懼和焦慮中的自我否定,這種自我否定為我們的內在自我帶來太多的不平衡。而這種不平衡在意識層面上,會製造出倦怠或消極的反應,有時更演化成敵意與自毀性。對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方法,但重要的我認為是,當他瞭解自己面對的恐懼不再有加害能力時,他就可以走出來了。

2006-05-01

「不好意思」與「生之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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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了再說「可是」以後,有了些不在焦點上的討論。不由得我就想說說圍繞在我們生活裡的諸多「不好意思」的這個概念。

其實這幾年我一直在說這件事,也一直在身體力行這件事。我的生活裡已經沒有太多的不好意思了,因為自己要對自己的感覺誠實、負責,心裡想的跟口中說的跟實際做的不是同一件事,這不就是台灣現在最大的問題嗎?當你用兩種標準對待他人,你還期待別人怎麼待你?。所以如果真的有所謂的「不好意思」,我也會設法訴諸言語,讓對方知道我真正的感受。

「不好意思」大多緣由好意,也許是你怕傷了別人的心,但因怕傷了別人的心而強迫自己做本來不很情願的事,那麼你給自己的潛意識傳達了一個訊息:那就是別人比你重要。這樣的訊息一再累積的結果就會變成自我的無力,因為別人總是比你重要。

愛護別人的感受之前要先尊敬自己的感受,這也是我認為愛自己的基本條件。而如何讓自己的言行思想合一,不造成內在人格的分裂,也是身心健康的第一步。我正在努力。

以下是我〈明明不是天使〉裡"自我筆記"的一段"生之主動",再貼來與諸君分享。

關於『因為人家怎麼樣怎麼樣,我才怎麼樣怎麼樣』這種說法,是種不負責的生命態度。『生命』的力量本來自主動。當人處於被動的時候,他的喜悅就會被剝奪,力量就要被削弱。老把自己視為受害者是 一種自憐的心態,幼小的人格,而且並不能解決事情。當你抱怨某人或某事使你悲傷或生氣時,問問自己,為何選擇那種方式經驗那種感覺?怪罪他人永遠只是削弱自己的力量。

真正的力量是:「推動的能力、愛的能力、鼓勵人的能力、以及幫助別人認識他們自己是誰的能力。」而非其他。

因此不需要告訴別人你的選擇或放棄的理由,也不須要向任何人證明你的價值,不必與不尊敬你或對你不好的人周旋,不要讓你的自尊建基在別人如何對待你之上,若他們如果不懂得尊敬別人,當然也不懂得尊敬自己,那是他們的問題,不必演繹成你的。

尊重自己和自私自利間有條很細的線,而憤怒往往使人越過那條線,走上權力鬥爭,進而關上彼此的心。每一刻我們都在選擇自己的感覺。對別人感受敏感,和試圖取悅他們是不一樣的,要願意去看他們的需要和想望,並留心出去的能量,因為你給出什麼,也將得回什麼。自我主義和謙虛之間也有條線,走在那條線上,力量會表現出一種平衡的狀態,自我主義並不是自信,或者過份自負,而是它的反面 ─ 缺乏自信。不要在意別人怎麼看,重要的是,自己怎麼看自己。這是在夜深人靜,當與心裡那個巨大孤獨的自我碰面時,再也無法對抗的剎那,最不能隱瞞也最不能逃避的一件事了。

2006-04-26

再說「可是」

jacobbson

前幾天ling 和 yh 來家裡玩 ,yh 最近在跟文化局合作個案子, 因為對抗的是數十年下來的官僚體系,事情非常不順利,故而yh 怨聲載道,整個人焦躁得不得了。我只能勸他:抱怨不能解決事情,要把能量放在抱怨以外的地方,如果真的那麼心不甘情不願,就別做了吧!都幾歲了,何苦勉強自己去做一些自己不開心的事呢?
但無論我說什麼, yh 一直在「可是」「可是」,彷彿他被事情逼迫的不得不這麼走,不得不這麼做。
曾經,我也是這樣的。

歐林的喜悅之道裡說過:如果我們創造了一個關係,工作,或任何事,它不能帶給來喜悅,那麼我們要向內看,問自己為什麼?我們必須處在這不能帶給來喜悅的任何事或任何人和關係裡?我總相信,任何一個狀況都可以提供一個「愛自己」機會,藉著這樣的狀況,我們發現更多真實的自己,更多可以改善的機會,有時候,我們只消「走開」, 走開這場權利鬥爭而已。換一個角度換一個立場,事情極可能就有新的發展。而人經常在「自己不是什麼」這點上,重新認識到自己真正的力量。

三天前我的哈雷姊姊也回來了,打了電話半個鐘頭以後她就到了我家,開始講起這不見的三年裡她兩個男友交往與分手的過程。哈雷姊姊就如同我之前在文章裡所描述,是個活潑外向,對於愛情非常積極主動的女生,三次失敗的婚姻並沒有影響她尋找真愛的決心,上一次她回台灣帶回來的男朋友是個住在船上的Biker,一看就很另類 - 不過我想她肯定不愛他了,因為她只花五分鐘就說完了他們分手的前因後果。剩下的一個半鐘頭,全圍繞在目前這個爵士鼓手的身上,滴水不漏的說到他的長相、個性、前妻、前女友、兒子、鄰居、錄音室和山塔那(這一段好聽一點)、員工和勞資糾紛...等等,我覺得我已經算是很有耐性的了,但最後我還是喊"Stop",實在不能再聽下去了;因為我只想問哈雷姊姊她們的關係如何,但她卻告訴我了她男友的巨細靡遺,我很知道當一個女人深陷愛裡又不知所措時就是這般毫無頭緒,腦子想的口裡說的都是他他他.....這無可厚非,只不過她不是跟我分享她的快樂幸福,卻是她的愁雲慘霧與憂心忡忡,她問我為什麼每次她的戀愛都只有短暫的快樂,跟著就是麻煩.麻煩.更麻煩。.

我說了很多可能,但都被她打斷,「可是」…「可是」…她不斷地說可是,我突然發覺「可是」是失敗者悲觀者抱怨者最有力的動詞。yh 和哈雷姊姊,還有之前的R,都是被「可是」牽著跑的人,他們總是在抱怨,總是被害人,總是身不由已。

今年四月初,我因為生了場小病而開始恢復靜坐冥想進而再拾起歐林的書來看,我要求自己的生活,能量、語言、與他人的關係 ,也儘量換上正面框架,因此我更清楚的告訴我身邊的親友,我的信念及我的決心。當他們不斷重覆時我就喊停,我會直接地告訴他們如果他們只是專注在自己的失敗和別人的錯誤上,那得到的結果只是更失敗更錯誤而已,我不必陪著他們浪費時間 -以前,我是不好意思對朋友講這些話的。我誠懇地告訴哈雷姊姊:如果我們一直在找人或某物填補內心那一塊不知在哪裡的洞,那洞只會越填越大,越填越慌,我們不需要任何人或任何關係來證明自己 - 所謂不證自在,如果我們自在,那愛,會從內心湧出來,洞,也就沒有了。

當我們堅決要得到什麼 (例如快樂、幸福、自由...),就沒有「可是」存在的空間。

2005-05-29

十問實答 (3)

Posted by Hello


Getanke by Linda Hoen

每次想起家母說「作家?作家都是妄想狂。」這話的表情我就止不住大笑。家母雖然只有小學畢業,但用字遣詞的精準程度卻令我傾倒不已,可想而知我父當年必定不是她的對手。而「作家都是妄想狂」這話是幾年前,我決定辭去工作、回家、坐下來、看看能不能寫出什麼的時候,我母親一不小心脫口而出的精闢見解。
老實說我非常贊成我母親的說法,對於作家這個身份,直到現在我還覺得害羞不安,很想假裝成事不關己如臨大敵甚或遠走高飛隱姓埋名。事實上身為讀者的我也比較喜歡藏在書頁裡的作家多過在生活中現身說法的作家,人的幻想需要距離才得以完成,對文字也是、對寫作的人更是。老實說我對作家一點幻想都沒有,寫作於我唯一『真實的快樂』,就是再也不必跟別人一起工作、可以獨立完成一件事情。最重要的是我本來就是某秘教恐怖組織派來臥底的、卻老忘記自家的電話號碼、看到荔枝喊老蘇望著藍天想螞蟻、如假包換不折不扣的的妄想狂,所以這整件事從頭到尾跟作家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想可能因為我母親早就知道我是荔枝 - 不!是妄想狂這回事兒,急於找個替罪羔羊而已。

母親是我能夠寫作的另一個重要的理由。她教養我的方式一直充滿了詼諧與愛意,在我青少年的時候,家裡的大門是從來不鎖的;因為母親要我知道,我永遠有家可回。後來母親漸漸明白了她的女兒只對孤獨這件事有興趣,身為母親她當然著急啦,但她卻沒有一般母親的那種控制慾,她永遠尊重我的選擇,支持我的決定。即使到現在她最大的要求也只不過是希望我出門化點妝、過馬路要看車子、千萬別發胖等瑣碎事兒。從小,母親就給了我追逐自己的權利,直到這兩年我才知道,那是她小時候極度缺乏的;母親用她半生的痛苦成就了我這一生孤獨的自由。

一說到孤獨,唉呀我又抵不住焦慮了起來,趕緊站起來屁股搖一搖,放個音樂跳一下舞,最好跳出滿身大汗剛好洗個澡,跟著上菜市場買點水果假裝自己很關心市場經濟,再填他一闕金縷曲中途小睡一會,萬一睡不著就爬起來看場電影順便喝瓶啤酒也是可以的,總之所有可以做的事情做完之後,我想我才肯心甘情願地,再度坐下來、認真地想一想,這個什麼孤獨還是自由的問題。 

十問實答 (2)

Posted by Hello


窗外  吳冠中

所有我對文字的感覺和力量就是從這一篇【和解】開始,回過頭來找我的,也因為這篇短文,我才真正地面對了自己想要寫作的這股慾望 - 再也不能跟自己嬉皮笑臉了,我心中的焦慮不斷催促著我,那是兩年十月底發生的事,接下來即是一段焦慮被馴化的過程,也就是將近一年半的自我革命,幸運的是,我不但有點老,簡直老得已經沒有力氣 ─ 既沒有力氣去擁有亦沒有力氣去放棄任何事情 - 所以,這一年半我是安然地走過自己了,若問我這一年半有什麼可堪告慰的成就,那就是幾乎每一天,我都要面對要處理自己的焦慮!關於我那可愛的永恆的焦慮,它既是一個答案,也是一個問題 - 就讓我從答案走回問題,看看自己會怎麼安慰自己。

即使是現在,身體裡那股突如其來的不耐仍叫我束手無策;當它以先於意識的存在佔據我時,我就不得不站起來走一走,抖掉我的煩躁,也許泡一杯咖啡,調息靜坐一下,或者放一首舞曲,用力跳到汗如雨下,非得把體內凝重的自我聚焦打碎掉,直到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的那一點時,我才有辦法,再度地坐下。
這是我之所以坐不下來,最老實、也是最無奈的原因。

我知道焦慮的背後一定有更大的真相,我也很努力地去探尋:無論是現實的、心理的、血緣的、愛情的、過去的未知的,每一條線索都會延伸出可能的路,只要有路,我就一定要去走走看,這也是我經常被自己弄得筋疲力竭、頭昏腦漲的原因,有時焦慮又彷彿是一種溫度,是發高燒的第二天,全身浸蝕在一種虛弱以後異常的恍惚裡,四周的環境連空氣都變得酥軟下來,就有那麼一刻,身體裡嘰嘰喳喳的雜音嘎然而止,一股無法形容的安靜像支箭筆直地往心裡去 - 啊原來這才是焦慮被馴服後,真正的力道。
然則焦慮的本質也像愛情一樣,無法累積,無法預期;每天我都或多或少面對自己的焦慮,死而復生,從頭活過。或許,焦慮根本是一種愛情的偽裝也不一定。
也可能只因為愛情,才是我最最鍾愛的書寫主題。

難道你不覺得嗎?只有愛能夠改變人一切的狀況,管你是大財主是大作家還是小人物,聰明也好愚笨也好,唯獨愛,將所有的人變得美麗但傻,甚至越聰明的越傻得厲害。也只有在愛的時候,人是澈底無能的。多美啊!多美啊!人們只能一再重覆著這平庸、戀人的囈語。
我從小就有任俠仗義的性格,所以常常當人家的愛情垃圾桶倒不算稀奇,這個人家是男女老少都有,尤其近年來我又懂一些星座紫微的皮毛,聽到的故事那真叫『更上一層樓』。久而久之我便覺得一些現象值得研究:例如人在愛情裡的瘋狂與無助;往往生活裡的巨人卻是愛情裡的低能,對他們而言,愛永遠是吞噬自己、軟弱的流沙。那些我所聽到的愛情故事剝掉了形式以後,本質上是沒什麼差異的,所謂約定俗成陳腔濫調,如果再加上時間的變數,道德制約,經濟要求,這種愛情看似花俏但體質虛弱,就像那些便利店裡數十種上百種的速食麵,充滿了人工添加物,雖然說廠商也很努力地研發新口味,但它們就是被大量製造的結果 - 想到可能每天晚上跟十萬人同樣吃著一碗什麼什麼的泡麵時,我的胃就有一種即將被垃圾淹沒的錯覺,何況是愛情這件事情,更何況再加上肉體 - 這個天真華麗的野獸派,沒事總喜歡在愛情裡穿梭搶戲。
或許我註定是徒勞無功的;我只想用字與句,去發現每一個愛情故事裡那些閃爍荒謬、動人獨特甚至透明的時刻,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深邃的意義了,請諒解我從來也只是個不敢表態的虛無主義者。

關於虛無主義者,其實是王安憶2000年在文匯報上一篇文章裡給張愛玲定的影。但我不是要說張愛玲我也不敢說張愛玲,我只是想起那一套書在我家書架上的位置,永遠是親暱的右上角,從來沒有其他的書或作者並列。
然後,我想到了父親的書架。

因為父親早年主持中華副刊的緣故,家裡總有看不完的小說,也因此我很早就看了些不該我那個年紀看的書:郭良蕙的【加爾各答的陌生客】是我的流浪啟蒙-我還記得那是民國五十七年八月我九歲生日的當天,紅葉少棒打敗了日本隊,全國陷入一片薄海歡騰中,我卻從二樓直直落下摔了個腦震盪,足足在病床上躺了三個月,因此書架上的小說便成了我排遣無聊最好的方式,老實說那時候我還真有因禍得福的竊喜呢。
幾年後我開始有點叛逆了,我父親會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嘆口氣說道:「唉!這小孩腦子摔壞了。」我卻在心裡撇撇嘴回答道:「哈!殊不知是你沒做好圖書分類的關係。」
父親的書架真是巨大繽紛又繁複啊,但請原諒我那一跤真的把某些記憶體摔壞了,充其量我所能描述的只是一個模糊的剪影,失憶的童年仍在那些早被遺忘的小說裡踽踽獨行。

我家的禁書事件發生在我十六歲的時候,彼時我已伶牙俐齒辯才無礙,不記得為了什麼事跟父親發生了一場大激辯,把家父氣得,旋風式掃掉了他書架上的書,尤其是陳鼓應那本小小薄薄的存在主義,他還恨恨地踩了兩下,跟著幾近仰天長嘯地嘆道:「這麼些書什麼用?害了自己的女兒....」不久以後,很多書就不見了,我的三本日記也被燒掉了。
依稀記得當時我跟父親說了一句現在想來自己都要受不了的話,我義正詞嚴告訴他說:「你知不知道你正在謀殺一個作家?」
大概也就是這句話噁心到了自己,所以這麼多年來,我極端不好意思再面對這個情境。
但其實我非常懷念父親的書架,懷念那個縮在角落裡幼小的我,能夠那麼津津有味心無旁騖地讀著一本書,尤甚懷念每當媽媽喊我吃飯洗澡時,我拼命往書架的陰影裡擠,恨不得消失在書與書的縫隙裡的那種想像力和心情。

2005-05-27

十問實答 (1)

Posted by Hello


Gren vojade by Joan Belmar

老編要我問自己十個問題,眼看要交稿了,趕緊逼自己坐在電腦前,正襟危坐面對這件事情;好咧!就讓我從面對寫作這事兒開始自問自答起吧。

面對寫作第一個困難於我,就是必須坐下來,這真的是一件我不太擅長的事兒。
我突然想到一個畫面:很久很久以前,我第一天入學的時候,實在是矮小得令老師失去了信心,長得像大力水手的女老師滿面憂戚地問我母親:「她長得這麼小?可以嗎?」母親連忙點頭:「可以!可以!老師放心,她很乖,給她一個機會吧!」不久,母親到學校拜訪老師,順便打聽我的學習成績。老師說:「都很好,只不過她上課的時候常常會站起來,屁股搖一搖,再坐下去,其他的都沒問題。」

可能正因為『坐不住』,而讓我誤會了自己幾十年;換過了幾十個工作換到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去數了,後來看到不少作家的履歷表才知道像我這樣頻換工作的人也有敗部復活的機會,就一下子被安慰到了;「好吧!」我這麼告訴自己:「坐下來試試吧!」敢情累積了那麼多年的『坐不住』到後來,也只是要『坐下來』,我再一次被自己、甚至被坐下來寫東西這件事兒,狠狠地安慰個正著;輕飄飄的感覺中我恍然大悟,原來曲折離奇了大半輩子,也只不過是在尋求一種安慰的感受罷了。
雖然那麼坐不住,我還是寫了一些東西,從小我便習慣用筆與自己交談;這是我面對自己的另一種、殘酷幾近透明的方式,但透明到底了,就沒了、就美了。
然而美不美畢竟只是一種私密的角度,那是對自己的凝視,也許自得其樂也許苦苦相逼,那也是關上房門一個人在房間裡的事兒,但如果房門大開,或根本是空曠的平地上,我要面對的就不只是自己了;你知道即使是方塊字,對大部份的人來說也有草莓口味和蘭姆酒口味的選擇,所以,接下來我必須自問的是:我選擇的位置。

我在哪裡?無論是一個故事或一個形容詞甚或一個單字,這個問題不時會跑出來 - 好比說人群中赫然回過頭,跟我扮一個鬼臉:以前因為心不在人群裡就比較感受不到這問題。我又想到了一個意外的比喻,那也是很久以前,我的表演老師金士傑所做的一個比喻,他說表演要像一個人關在房間裡,那樣的自得其樂、旁若無人。
雖然後來我的表演學得並不怎麼樣,但卻是因為這個啟示,我對舞台對觀眾方才有了初步的建立,演變到此刻寫作的我,它更是一個深刻的內在提醒。

真正的面對讀者也是這幾年在網路上書寫才逐漸自覺的事。說真的,一開始我不是那麼清楚自己的文字表情帶給別人的感受。我總是帶點驕傲自溺的、白頭宮女似的、說一些我的心情和經歷,那只是一個單純的、朋友的、聊天的動機。
然而這一點點動機發展出來的卻是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世界,網上每個ID都代表了一個世界、一種距離、甚至一種扭曲。經過幾年的篩選後,我終於決定了朋友和讀者,不再是同一件事情,這種讀者身兼朋友的關係一旦過度發展、失去了距離,勢必改變視角和情感的表達 - 這早有史蒂芬金的【戰慄遊戲】為大意的作家掘好了最恐怖的墳墓我就不再贅言,要說的是幸好我還算機警 ─ 七手八腳逃出了那些文字、那些笑臉哭臉、那些虛張聲勢、弄假成真的人性網絡,儘管回想起來心有餘悸,但依然有些極正面而通盤的學習,例如妄想用有限的文字跟人做觀念上無限的溝通之不必要與唐吉訶德。
文字可以掩飾太多的東西,包括對彼此無法言喻的投射或幻想,而通常,投射或幻想只是掩飾自身的焦慮,那些躲在文字後的企圖,在虛擬的網路世界裡,其實正好對位到現實生活中的某種虛弱,倒也是個值得書寫的題材。

想必是我缺乏那些通俗的集體傾向,故而網路上的我只能是一個孤獨冷眼的寫者,當然這也是我所要的。對我而言,朋友應該是剝除文字、還原到生活裡的事,何必假借文字躲躲藏藏?我的孤僻在這種時刻就特別較勁,可能是我太堅持自己以及形式的關係,而我理想中親愛的觀眾或讀者,最好都能離我八百公尺遠,最好都能節制彼此的熱情,畢竟失去了距離和角色,無論是故事是戲,都無法回頭無法繼續;等有機會聊到我的劇場教養時,或許能作出更理直氣壯的說明。總而言之簡單來說,『孤獨冷眼』就是我目前在故事裡網路上的位置,至於其他的 - 抱歉,我還沒學會。

接下來想說的是題材。
我家老太爺林適存是位老作家。在他的集子【文藝的履痕】裡有這麼一句話:寫真人真事是不藝術的。雖說我向來自認是個不學無術的人,但對於父親的這條金科玉律,我卻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它是一條我在寫作路上起碼的底線,總是提醒我,切勿將文字淪為私人的武器,去損人利己。儘管文字作為載體,但文字後承載的基本人性和善意,作者還是要有信心,這個信念也算是我對身為小說家的父親一種敬愛和表達吧。
因此在我的故事裡,真實經常被隱形被美化在虛構裡,我想這也是大多數創作者所追求的基本樂趣,固然顛沛流離、五光十色的生活和朋友們、的確大大增加了我在創作上的豐富性,而我的許多故事藍圖確實來自於生活和朋友,我的朋友的確也是亂七八糟什麼人都有,但人生中總是有意想不到的滲漏與舛錯,例如在十字路口等綠燈的剎那卻陷入『到底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問題,跟著天旋地轉命運也就從此改寫;這種時候我尤其分不清楚生活和小說到底誰比較老大?個人的命運到底梭哈在誰的手裡?

且讓我抽空稍稍感謝我那不肯長大的叛逆和過份的孤僻,以致於在多年下來歧路亡羊的生涯裡,我從來不想、也很慶幸自己不想寫小說這件事,然而直到前幾年,小說卻千山萬水尋了來並選擇了我。我絕對無意把它導向成殊榮或身份、任何做作、階級的想法,它於我只是一條必然的路那麼簡單,因為對於人世我已無更好的表達,在忽忽已逝的青年與壯年,我愧對自己太多,現在,如果我還來得及,我要一個字一個字的,重新檢視自己的愛慾情仇,重新建構我理想中的世界,重活一遍。所以那些我所選擇的、或選擇我的故事,也算是我對自己過去的和解吧。

我遽然想用去年一篇【聆聽家人】六百字的短文繼續問答,而那篇名為和解的短文,也像是一顆意外的石子投進我的生活裡,正是那一刻我豁然明白了,書寫,原來恰恰是一種趨近心靈的個人運動。



◎和解一文省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