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為什麼,一早起床,她就覺得快樂,快樂的不像話。
樹上的鳥語三部輪唱似的吵雜,吱吱喳──啾啾 啾啾──巧克力巧克力;一直嚷著要吃巧克力的到底是什麼鳥啊?她微笑地探出頭望向陽台外,大黃槿樹上隱約有幾隻鳥兒跳來跳去,鳥兒也很快樂吧?也許吃了一條巧克力味道的蟲呢!真是早啊!連太陽都是溫柔的粉紅色。
略事打扮後她提著一只麻布的購物袋出了門,換了兩趟車再走個十分鐘便到了濱江市場,人流貨海正是熱鬧,滿眼的紅白黃綠,果菜肉魚,各種氣味擰著絞著,一股腦兒直往鼻腔裡衝,但也是快樂啊,她在人群捱捱蹭蹭,想到再六個鐘頭後就要見著他,不免笑得失神,直到菜販拿著一大把蔥在她眼前直晃:「啊小姐?妳是要多少?」
買完青菜水果,她找到了那家牛肉店,買了兩斤的牛腩和四塊菲力牛排,想一想,又多要了兩塊牛排,難得一趟路這麼遠,郊遊似的,但還是快樂啊!
「小姐小姐,妳的滷包。」老闆娘在後面追著她喊。
一早上心不在焉,她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走過路邊一排車時,總不由自主歪頭偷看一下後視鏡中的自己,要不要去剪個頭髮?瀏海好像有點長了。不過時間似乎有點趕,燉牛肉起碼要一兩個鐘頭,總不能他進門的時候還在鍋上『嘟.嘟.嘟.』地燉吧?那樣就顯得太刻意了,畢竟兩人是第二次約會,她不想表現得太在意太投入,都四十歲了,還像個剛談戀愛的小女生那樣興奮,自己想了都有點丟人。
所以,她要燉一鍋牛肉,煮碗牛肉麵,家常而親切的牛肉麵,兩人對坐在她的小餐桌上,吃著麵,談著天,喝一杯啤酒,吃完看看HBO或 Discovery,然後睡覺,當然要做個愛,不過要等牛肉麵消化以後。
回到家,她把牛腩先汆燙過,然後起鍋,炒豆瓣醬,一包辣的,一包不辣的,辣的鹹不辣的香,這兩味加起來紅燒牛腩的基本味道才算穩住了,光是加醬油不夠的,醬油的鹹味太單調太輕飄飄,口感上缺乏層次,這也就是為什麼吃過她牛肉麵的朋友都誇她的牛肉麵吃起來清爽,但味道十足。
「就像我的人啊!」熟一點的朋友她就會這麼說,但是他倆還不算熟,雖然也上了床。
那真是出乎意料,第一次約會就上了床。她還開玩笑地說:「我們兩以後別見面了吧!就讓它停留在一夜情好了。」
躺在她腿上的男人猛搖頭:「一夜情?不可能,我這種人是做不出來的。」
她做出失望的表情,然而心裡雀躍不已,兩人換了體位又來了第二次。
之後,就默默無語了。
又之後,男人的呼聲大作。
她整夜沒睡,怎麼可能睡得著呢?身旁有個男人啊!既是歡喜又是膽怯,她看著男人在黑暗中的輪廓,心中五味雜陳,男人是那種畢生只談過一次戀愛的稀有動物,離婚將近五年,談起前妻時仍然充滿愛意,充滿笑意,應該是個好男人吧 - 那就試試吧!她凝視著男人時這麼想,突然就有些心疼。
牛腩炒到七八分熟,換了一只深鍋,大火開了三分鐘以後,轉小火慢燉,加上滷包,兩根辣椒和一顆八角,這樣就夠了,水不能太多,否則肉香會被吸走,八角一個就好,超過兩個就要搶味了,可千萬別放薑,上回她在朋友家裡吃到一碗滿是薑味的牛肉麵,跟喝薑湯似的,吃得她愁眉苦臉。
再怎麼說牛肉麵的主角還是牛肉啊!過多的調味就像個濃妝艷抹的女人,令人失去胃口。
噗噗噗的,牛肉香慢慢溢出,空氣中滿是她的快樂和期待;一會兒要穿什麼呢?要告訴我很想念他嗎?時間怎麼過的那麼慢啊?
此時電話響起。「喂,是我,我今天不能來了,我爸爸病了,我得趕回去看他。」
啊!她失望地掛了電話,望著那一鍋牛腩,發呆,發呆,猛然想起:哇!她忘了買麵了。
牛肉麵的主角不僅是牛肉,還有麵啊!
http://blog.chinatimes.com/hoohoowee/archive/2009/01/02/364774.html
2009-01-03
2008-10-13
喜酒
雖說我和阿齊已經分手一年了,但這一年多來他的影子仍徘徊不去:我們走過的街道,吃過的餐廳,看過的電影,每一個回憶都像惱人的風,無端掀起我心湖上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所以當我決定來參加小傑的婚禮時心情其實挺忐忑,因為他倆是好友,我一定會碰到阿齊;儘管小傑保證阿齊人在大陸,不一定能來,但我還是提心吊膽的,直到新郎新娘來敬酒,我才稍稍放心,卻又忍不住偷偷落寞了起來。
小傑看樣子已經半茫了,與賓客一杯一杯的乾,輪到我時,小傑醉態可掬地說:「咦?阿齊咧?他怎麼還沒到?」我一下傻住了,只好假裝沒聽見並乾笑道:「嘿嘿!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突然我身後有個聲音接了這麼句話,再下一秒我的酒杯被凌空抽起──驚嚇的我回頭一看,我那朝思暮想的阿齊正笑盈盈的,拿著已喝乾的空酒杯看著我。
接下來發生什麼事老實說我已經不記得了,腦袋裡刮風打雷加起霧,好幾次我站起身來想走人,卻被阿齊一把按下,站起來,又被阿齊按下,且從頭到尾,我都不敢正眼看他,因為我怕他那又灼熱又深邃的眼神,一不小心就將我燒成灰燼,使我滅頂──在這樣冷熱交攻的心情下,我當然醉得不省人事。
再醒來時,我竟然躺在飯店雪白的床上,全身半裸只著半透明的內衣褲,而阿齊就躺在我身邊,也是半裸,手支著頭,微笑地看著我。
「啊──」我尖叫了起來,拿起枕頭便往他頭上猛K亂打,阿齊也跟著「啊──」的大叫,一陣推擠拉扯後,阿齊終於制服我並壓在我身上,鼻尖對著鼻尖,兩人都氣喘吁吁的,彌漫在我倆之間的氣氛有點意亂情迷,蠢蠢欲動。
「你怎麼可以這樣!」我又急又羞,努力把眼睛移開。
「喂!這是妳堅持的,我本來要送妳回家,可是妳說就在飯店住一晚吧!」阿齊露出他那招牌的壞笑:「我才是受害者啊。」。
「可是,我們….」我語塞了,因為我快要抵擋不住他的魅力了。
「我們怎樣?」阿齊用力板過我的臉,卻是溫柔地看著我。
「我們已經分手了啊!」不知為什麼我竟哭了出來,還來不及說出下一句話,阿齊已用他灼熱的吻堵住了我的唇,吻得我幾乎透不過氣來。阿齊一邊吻我,一邊在我耳邊低語:「誰說我們分手了?我只是放妳一年的假,讓妳知道妳有多想我,多愛我。」
我熱烈的回應已經證明了他的話是對的,我的阿齊永遠是對的。
小傑看樣子已經半茫了,與賓客一杯一杯的乾,輪到我時,小傑醉態可掬地說:「咦?阿齊咧?他怎麼還沒到?」我一下傻住了,只好假裝沒聽見並乾笑道:「嘿嘿!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突然我身後有個聲音接了這麼句話,再下一秒我的酒杯被凌空抽起──驚嚇的我回頭一看,我那朝思暮想的阿齊正笑盈盈的,拿著已喝乾的空酒杯看著我。
接下來發生什麼事老實說我已經不記得了,腦袋裡刮風打雷加起霧,好幾次我站起身來想走人,卻被阿齊一把按下,站起來,又被阿齊按下,且從頭到尾,我都不敢正眼看他,因為我怕他那又灼熱又深邃的眼神,一不小心就將我燒成灰燼,使我滅頂──在這樣冷熱交攻的心情下,我當然醉得不省人事。
再醒來時,我竟然躺在飯店雪白的床上,全身半裸只著半透明的內衣褲,而阿齊就躺在我身邊,也是半裸,手支著頭,微笑地看著我。
「啊──」我尖叫了起來,拿起枕頭便往他頭上猛K亂打,阿齊也跟著「啊──」的大叫,一陣推擠拉扯後,阿齊終於制服我並壓在我身上,鼻尖對著鼻尖,兩人都氣喘吁吁的,彌漫在我倆之間的氣氛有點意亂情迷,蠢蠢欲動。
「你怎麼可以這樣!」我又急又羞,努力把眼睛移開。
「喂!這是妳堅持的,我本來要送妳回家,可是妳說就在飯店住一晚吧!」阿齊露出他那招牌的壞笑:「我才是受害者啊。」。
「可是,我們….」我語塞了,因為我快要抵擋不住他的魅力了。
「我們怎樣?」阿齊用力板過我的臉,卻是溫柔地看著我。
「我們已經分手了啊!」不知為什麼我竟哭了出來,還來不及說出下一句話,阿齊已用他灼熱的吻堵住了我的唇,吻得我幾乎透不過氣來。阿齊一邊吻我,一邊在我耳邊低語:「誰說我們分手了?我只是放妳一年的假,讓妳知道妳有多想我,多愛我。」
我熱烈的回應已經證明了他的話是對的,我的阿齊永遠是對的。
2007-11-15
拘謹的中年人之一夜情什麼的
她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每一次都一樣,不但了無新意,而且越來越失去想像力。但她已經不再生氣。
從八個月前,他的第一篇留言開始,她就讀出了這個男人,寂寞,好奇,想打打嘴炮,順便偷渡一下中年危機。她也沒有太討厭他,也沒有太喜歡他,討厭或喜歡都要有個前題:那就是好奇。
討好的留言無法使她好奇,暗示的留言亦無法使她好奇,尤其她又知道對方只是因為她是作家而好奇,她就更懶得好奇,作家有什麼好好奇的?往往他們是一群更脆弱更禁不起好奇的人,只是因為這個使用文字的身份而生出幻想,甚且嚴重的幻想到床上去,這就是,百分之兩百的沒想像力。
然而她畢竟答應了,見了面也上了床,速戰速決,因為上了床以後,才是真正故事的開始。
果然,無疾而終。
若是她再年輕一點她就會自我懷疑:是我的性技巧不好還是我太胖太矮太多話太愛笑?
還好她已經老的夠冷靜,冷靜到即使在床上、他發出聲音的時候,她都忍不住要笑出來。
因為她突然想到分門別類:那個時候男人大都怎麼說?
妳到了沒有?來了沒有?舒不舒服?還要嗎還要嗎?寶貝給我給我,Oh I'm coming ........
男人,你們為什麼那麼笨?她很想大聲地問啊。
她想過,如果有一天碰到一個什麼都不說,也不在意什麼到不到來不來的技術問題,那一定會是美好的性愛。
而美好通常只適合想像世界。
男人就這樣消失了。不再留言不再有簡訊,甚至連回也不回。
難怪那通電話他那麼生氣,責備她如責備女兒般嚴厲,說她逃避現實。
那時候她是生氣了:我若不是逃避現實的人今天你根本不會在網路上遇到我,而且,我們只不過談的是減肥。她說。她沒有說的是:你為什麼要這麼嚴厲呢?我們不過上了一次床而已。
後來她才知道原來他是對自己生氣;原來他指責的是他自己。
他的不快樂,他的逃避,讓他陷入泥沼;他只能攻擊一個比他快樂而且好像是有求於他的人。
可惜。她真的一度心動過:想要好好愛他。
然而這個結局也算是滿意。從此她對那些討好諂媚的留言更透明了。
她原來也是無心,無情的啊。
至於性,倒可以另外寫篇東西,拘謹的中年人之一夜情什麼的。
總要殺雞取卵廢物利用自我唾棄一下。
從八個月前,他的第一篇留言開始,她就讀出了這個男人,寂寞,好奇,想打打嘴炮,順便偷渡一下中年危機。她也沒有太討厭他,也沒有太喜歡他,討厭或喜歡都要有個前題:那就是好奇。
討好的留言無法使她好奇,暗示的留言亦無法使她好奇,尤其她又知道對方只是因為她是作家而好奇,她就更懶得好奇,作家有什麼好好奇的?往往他們是一群更脆弱更禁不起好奇的人,只是因為這個使用文字的身份而生出幻想,甚且嚴重的幻想到床上去,這就是,百分之兩百的沒想像力。
然而她畢竟答應了,見了面也上了床,速戰速決,因為上了床以後,才是真正故事的開始。
果然,無疾而終。
若是她再年輕一點她就會自我懷疑:是我的性技巧不好還是我太胖太矮太多話太愛笑?
還好她已經老的夠冷靜,冷靜到即使在床上、他發出聲音的時候,她都忍不住要笑出來。
因為她突然想到分門別類:那個時候男人大都怎麼說?
妳到了沒有?來了沒有?舒不舒服?還要嗎還要嗎?寶貝給我給我,Oh I'm coming ........
男人,你們為什麼那麼笨?她很想大聲地問啊。
她想過,如果有一天碰到一個什麼都不說,也不在意什麼到不到來不來的技術問題,那一定會是美好的性愛。
而美好通常只適合想像世界。
男人就這樣消失了。不再留言不再有簡訊,甚至連回也不回。
難怪那通電話他那麼生氣,責備她如責備女兒般嚴厲,說她逃避現實。
那時候她是生氣了:我若不是逃避現實的人今天你根本不會在網路上遇到我,而且,我們只不過談的是減肥。她說。她沒有說的是:你為什麼要這麼嚴厲呢?我們不過上了一次床而已。
後來她才知道原來他是對自己生氣;原來他指責的是他自己。
他的不快樂,他的逃避,讓他陷入泥沼;他只能攻擊一個比他快樂而且好像是有求於他的人。
可惜。她真的一度心動過:想要好好愛他。
然而這個結局也算是滿意。從此她對那些討好諂媚的留言更透明了。
她原來也是無心,無情的啊。
至於性,倒可以另外寫篇東西,拘謹的中年人之一夜情什麼的。
總要殺雞取卵廢物利用自我唾棄一下。
2007-06-28
酒後的心聲
.
十年後一個夏天的晚上,既濡溼又悶熱,在八德路上台視後一家小吃攤上,我又見到了閻秀。她的五官沒怎麼變,所以我還認得出來。然而她臉上覆了一層俗豔的濃妝和歲月的滄桑,卻讓我失去勇氣,不敢開口叫她 ─ 其實我更猶豫的是,也許她並不願意被我認出來。但或許她根本沒看到我呢!與她同桌的那三個男人一直在灌她酒,她也很有些醉意了,嗓門很大,開口肏閉口幹的,隔壁桌的人不時皺著眉看看她,她卻一臉蠻不在乎。
彼時我是一個綜藝節目的執行製作,收工後跟導播一起去宵夜,因為開車,沒敢喝酒。
從那三個男人的言談中聽來,他們也是電視圈人。跟我同行的導播一直沒有回頭,我猜他們是認得的。果然不一會兒,其中一個啤酒肚的男人就蹭了過來:唉呀唉呀!他大叫:導播你怎麼也在這兒,來來來!一起坐,喝酒!說著回過頭對老闆說:導播這桌的單我買了!誰都不許跟我搶啊!
我有點好笑的看他一眼,才認出他是個老武行,也已經醉得喇媽喇媽了。
我們導播很低調:謝謝了,不客氣。我先買過了。
雙方你推我拉一陣,老武行乾脆把他們桌上的酒和菜,連人,都一起搬了過來。
自然,閻秀坐到了我的旁邊。
這麼一來,我就不自在了。
導播只跟大家介紹我是林小姐,他的同事。我卻馬上自己倒了杯啤酒端起酒杯一仰而盡:我叫林維。我還這麼自報姓名,然閻秀看我的表情仍隔了一層紗,矇矇矓矓的,是酒精的紗還是歲月的紗?在她霧色的眼波中我的心情越來越低迷。
我很想搖著閻秀的手臂跟她說:我是維他命啊!
看著她跟那些色瞇瞇的男人"卓枝啊帕來,四喜啊七巧啊"的喊拳、灌酒,看著啤酒從她的嘴角滿出來,剎那間我好想哭。
導播顯然並不喜歡這個場面,說了幾句客套話起身就要走。我卻無法起身,邁不開腳。雖然我也知道我什麼都不能做。
於是我衝到廁所,狠狠洗了把臉,正推門要出去,閻秀醉歪歪地進來了,口還沒開就"哇"的一聲吐起來,林小姐!不好意思喔.......她邊吐邊道歉,這時我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閻秀是我啊!妳不認識我了嗎?我拉著她,又報了一次姓名。
她卻笑了起來:閻秀是誰?林小姐妳認錯人了,我叫君君,不叫什麼他媽的閻秀。說著她甩開我的手,歪歪倒倒走出廁所。
送完導播回家以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又繞回八德路,沒想到就看到閻秀垂著頭坐在路邊,一個人 。
要我送妳回家嗎?我把車子慢下來,搖下車窗,探出頭問她。
她抬起臉來,看到我時愣了一下,隨即揮揮手,叫我走。我沒事,不要理我,她不太耐煩地說:我自己可以,媽的我最討厭人家同情我。
沒有。我急忙解釋:我只是想順路........然而我掰不下去了,因為那時候我住汐止,根本是反方向。
我可以的。她搖搖晃晃站起身:我一向都靠我自己,OK?維他命。
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煙紫色的晨靄中,我還來不及百感交集,收音機裡陡然揚起了青春、甜蜜的女聲:
Let me be there in your morning , Let me be there in your night.....

十年後一個夏天的晚上,既濡溼又悶熱,在八德路上台視後一家小吃攤上,我又見到了閻秀。她的五官沒怎麼變,所以我還認得出來。然而她臉上覆了一層俗豔的濃妝和歲月的滄桑,卻讓我失去勇氣,不敢開口叫她 ─ 其實我更猶豫的是,也許她並不願意被我認出來。但或許她根本沒看到我呢!與她同桌的那三個男人一直在灌她酒,她也很有些醉意了,嗓門很大,開口肏閉口幹的,隔壁桌的人不時皺著眉看看她,她卻一臉蠻不在乎。
彼時我是一個綜藝節目的執行製作,收工後跟導播一起去宵夜,因為開車,沒敢喝酒。
從那三個男人的言談中聽來,他們也是電視圈人。跟我同行的導播一直沒有回頭,我猜他們是認得的。果然不一會兒,其中一個啤酒肚的男人就蹭了過來:唉呀唉呀!他大叫:導播你怎麼也在這兒,來來來!一起坐,喝酒!說著回過頭對老闆說:導播這桌的單我買了!誰都不許跟我搶啊!
我有點好笑的看他一眼,才認出他是個老武行,也已經醉得喇媽喇媽了。
我們導播很低調:謝謝了,不客氣。我先買過了。
雙方你推我拉一陣,老武行乾脆把他們桌上的酒和菜,連人,都一起搬了過來。
自然,閻秀坐到了我的旁邊。
這麼一來,我就不自在了。
導播只跟大家介紹我是林小姐,他的同事。我卻馬上自己倒了杯啤酒端起酒杯一仰而盡:我叫林維。我還這麼自報姓名,然閻秀看我的表情仍隔了一層紗,矇矇矓矓的,是酒精的紗還是歲月的紗?在她霧色的眼波中我的心情越來越低迷。
我很想搖著閻秀的手臂跟她說:我是維他命啊!
看著她跟那些色瞇瞇的男人"卓枝啊帕來,四喜啊七巧啊"的喊拳、灌酒,看著啤酒從她的嘴角滿出來,剎那間我好想哭。
導播顯然並不喜歡這個場面,說了幾句客套話起身就要走。我卻無法起身,邁不開腳。雖然我也知道我什麼都不能做。
於是我衝到廁所,狠狠洗了把臉,正推門要出去,閻秀醉歪歪地進來了,口還沒開就"哇"的一聲吐起來,林小姐!不好意思喔.......她邊吐邊道歉,這時我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閻秀是我啊!妳不認識我了嗎?我拉著她,又報了一次姓名。
她卻笑了起來:閻秀是誰?林小姐妳認錯人了,我叫君君,不叫什麼他媽的閻秀。說著她甩開我的手,歪歪倒倒走出廁所。
送完導播回家以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又繞回八德路,沒想到就看到閻秀垂著頭坐在路邊,一個人 。
要我送妳回家嗎?我把車子慢下來,搖下車窗,探出頭問她。
她抬起臉來,看到我時愣了一下,隨即揮揮手,叫我走。我沒事,不要理我,她不太耐煩地說:我自己可以,媽的我最討厭人家同情我。
沒有。我急忙解釋:我只是想順路........然而我掰不下去了,因為那時候我住汐止,根本是反方向。
我可以的。她搖搖晃晃站起身:我一向都靠我自己,OK?維他命。
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煙紫色的晨靄中,我還來不及百感交集,收音機裡陡然揚起了青春、甜蜜的女聲:
Let me be there in your morning , Let me be there in your night.....
2007-06-27
我的美麗壞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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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誰交友不慎,我這大半輩子的大部份女友,都是所謂的美麗壞女人。不過在繼續之前我得先作個聲明:本文完全是根據外貌協會的有限視角而寫成,並無歧視或其他更多的價值論斷 - 再遜,我也不至於歧視自己吧?。
其實是前兩天看袁瓊瓊寫的美女心有所感,也因一直以來對於美麗這件事有些想法,就順筆推文,趁勢清理一下自己的記憶磁碟也是不錯的。
第一個讓我知道美麗是一種特權的人是閻秀,她是我的小學同學,來自眷村,當大部份的孩子還是 140 幾公分的時候她已亭亭玉立,不但有胸部也有了月事,我甚至還記得那天早上升旗典禮的時候,她跟旁邊的同學不斷地接頭交耳,一臉喜色。
不要說話啦!我瞪她一眼。我是班長,站在排頭得負責秩序。
她沒理我,繼續嘰嘰喳喳的,連隔壁班李美玉的頭也歪了過來。
幹嘛啦?我拉拉她的裙角:拜託不要說話啦!
閻秀神秘兮兮地彎下腰湊近我耳旁:我那個來了。
那個?哪個?我呆望著她一臉茫然,茫到兩年後終於明白了那個是哪個。
升上六年級時,原本的級任老師要回南部生小孩,乾脆就辭職了,暫代的是體育老師,姓余,三十出頭吧!髮油味很臭,每次他一進教室我就噁心想吐。沒錯!也因為我特討厭他,但不止是我所有的女生都討厭他,因為全校女生公認他最色。余老師喜歡跟漂亮的女生聊天,自然也很喜歡閻秀,每次都讓閻秀收了全班的聯絡簿週記本拿去宿舍給他批改,本來這差事是我的,有閻秀代勞,反倒我樂得輕鬆。
但閻秀的功課是倒數前幾名,連國文都可以考個位數的那種,常常捱板子罰站。自從余老師來了以後,閻秀突地跩了起來,儘管學科不好,但體育一科卻拿到了100 分。誰聽過體育 100 分的呀?我看連當年的紀政都沒辦法。於是便有了耳語,說閻秀跟余老師有那個。
雖然我還是不知道那個是哪個。
六下要重選班長,照例的由同學提名,當然有人提名我:我是老班長了,兩三年來跟大家相處地挺愉快的,換句話說就是我的人緣超好。忽然有人提名閻秀,就在全班同學都處於驚嚇的情況下,馬上就有人說了:
她功課那麼爛。
可是老師最喜歡她。
又有人大聲說了,跟著一陣哄堂大笑。笑著笑著,突然間大夥兒噤若寒蟬,原來余老師鐵青著臉走到了講台上。
是哪一個說的?老余嚴厲地問。
沒人敢承認。
老余開始訓話,ABCD狗咬豬一番後,大家開始舉手表決。
閻秀得到了三票。
沒想到老余宣佈:林同學當了三年的班長,應該休息一下,換人當當看。這半年就讓閻秀當班長好了。
寂靜無聲中突然有人小聲的冒出一句:
為什麼是閻秀?因為她比較漂亮嗎?
結果是全班罰站直到有人認罪自了首。
小學畢業後,大家還有過幾次的同學會,不再唸書的閻秀每次都打扮的像我們的小阿姨般出現:頭髮燙了起來,擦口紅穿高跟鞋,更恐怖的是她開始哈草,很老道的樣子。有人說她去當了舞女。
那一次去坪林烤肉,閻秀晚了兩個鐘頭才到 - 是個男人開車送她來的。之前已經沒什麼女生願意跟她說話了。這麼一來更是躲在一旁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儘管我跟她並不是最麻吉,我仍替她不平:我去過她家,破破爛爛小小暗暗的,她爸媽年紀都很大,下面還有四五個弟弟妹妹,雖說那時候我並不懂得那麼些複雜的事兒,但瓊瑤的小說可看的不少,理所當然的認為她是為著環境來所逼。所以我就跟她猛講話啦,她還教我唱一首奧麗維亞紐頓強的 Let me be there:
Let me be there in your morning , Let me be there in your night.....
我心想:吼!不用上學英文歌都可以唱得那麼棒,閻秀還蠻厲害的嘛!

也不知道是誰交友不慎,我這大半輩子的大部份女友,都是所謂的美麗壞女人。不過在繼續之前我得先作個聲明:本文完全是根據外貌協會的有限視角而寫成,並無歧視或其他更多的價值論斷 - 再遜,我也不至於歧視自己吧?。
其實是前兩天看袁瓊瓊寫的美女心有所感,也因一直以來對於美麗這件事有些想法,就順筆推文,趁勢清理一下自己的記憶磁碟也是不錯的。
第一個讓我知道美麗是一種特權的人是閻秀,她是我的小學同學,來自眷村,當大部份的孩子還是 140 幾公分的時候她已亭亭玉立,不但有胸部也有了月事,我甚至還記得那天早上升旗典禮的時候,她跟旁邊的同學不斷地接頭交耳,一臉喜色。
不要說話啦!我瞪她一眼。我是班長,站在排頭得負責秩序。
她沒理我,繼續嘰嘰喳喳的,連隔壁班李美玉的頭也歪了過來。
幹嘛啦?我拉拉她的裙角:拜託不要說話啦!
閻秀神秘兮兮地彎下腰湊近我耳旁:我那個來了。
那個?哪個?我呆望著她一臉茫然,茫到兩年後終於明白了那個是哪個。
升上六年級時,原本的級任老師要回南部生小孩,乾脆就辭職了,暫代的是體育老師,姓余,三十出頭吧!髮油味很臭,每次他一進教室我就噁心想吐。沒錯!也因為我特討厭他,但不止是我所有的女生都討厭他,因為全校女生公認他最色。余老師喜歡跟漂亮的女生聊天,自然也很喜歡閻秀,每次都讓閻秀收了全班的聯絡簿週記本拿去宿舍給他批改,本來這差事是我的,有閻秀代勞,反倒我樂得輕鬆。
但閻秀的功課是倒數前幾名,連國文都可以考個位數的那種,常常捱板子罰站。自從余老師來了以後,閻秀突地跩了起來,儘管學科不好,但體育一科卻拿到了100 分。誰聽過體育 100 分的呀?我看連當年的紀政都沒辦法。於是便有了耳語,說閻秀跟余老師有那個。
雖然我還是不知道那個是哪個。
六下要重選班長,照例的由同學提名,當然有人提名我:我是老班長了,兩三年來跟大家相處地挺愉快的,換句話說就是我的人緣超好。忽然有人提名閻秀,就在全班同學都處於驚嚇的情況下,馬上就有人說了:
她功課那麼爛。
可是老師最喜歡她。
又有人大聲說了,跟著一陣哄堂大笑。笑著笑著,突然間大夥兒噤若寒蟬,原來余老師鐵青著臉走到了講台上。
是哪一個說的?老余嚴厲地問。
沒人敢承認。
老余開始訓話,ABCD狗咬豬一番後,大家開始舉手表決。
閻秀得到了三票。
沒想到老余宣佈:林同學當了三年的班長,應該休息一下,換人當當看。這半年就讓閻秀當班長好了。
寂靜無聲中突然有人小聲的冒出一句:
為什麼是閻秀?因為她比較漂亮嗎?
結果是全班罰站直到有人認罪自了首。
小學畢業後,大家還有過幾次的同學會,不再唸書的閻秀每次都打扮的像我們的小阿姨般出現:頭髮燙了起來,擦口紅穿高跟鞋,更恐怖的是她開始哈草,很老道的樣子。有人說她去當了舞女。
那一次去坪林烤肉,閻秀晚了兩個鐘頭才到 - 是個男人開車送她來的。之前已經沒什麼女生願意跟她說話了。這麼一來更是躲在一旁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儘管我跟她並不是最麻吉,我仍替她不平:我去過她家,破破爛爛小小暗暗的,她爸媽年紀都很大,下面還有四五個弟弟妹妹,雖說那時候我並不懂得那麼些複雜的事兒,但瓊瑤的小說可看的不少,理所當然的認為她是為著環境來所逼。所以我就跟她猛講話啦,她還教我唱一首奧麗維亞紐頓強的 Let me be there:
Let me be there in your morning , Let me be there in your night.....
我心想:吼!不用上學英文歌都可以唱得那麼棒,閻秀還蠻厲害的嘛!
2006-08-23
兩母女 (上)
圖像剪自電影海報"哭泣與耳語"
你知道,其實這輩子我是來與我母親交換身份的。
你一定無法想像曾經,我有多恨我的母親。
從我懂事以來,就知道父母分房睡,而小父親將近二十歲的母親在父親退休後,正是風情萬種,追求者眾。父親越來越沉默而母親越來越囂張,當我上了國中有了模糊的性知識以後,天哪我簡直恨毒了我的母親,連帶的亦恨起父親來;恨他的軟弱,和視而不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股恨意,漸漸轉變成惡意的沉默,再久而久之,就變成了遺忘。
我喜歡遺忘。
因為必須遺忘你就必須珍惜的片刻。
我不由自主想起那個片刻,就好像南加州的陽光一樣的耀眼,風浪一樣的吹過麥穗,每個人身上都悠悠晃晃煥發著金光。特別是在海灘上,那些年輕男人的身上,那樣的肌膚彷彿四周浮著一層看不見的光澤,男人半裸的身軀像芒果冰淇淋裹上濃濃的鮮奶油 ─ 我翻了個身,把空蕩蕩的胃貼在溫溫的沙灘上,有意無意地挺了挺胸部,再縮縮小腹,拿起杏仁味的防曬油,細細的塗抹,小腿,腳踝,儘量優閒,但心裡卻滴水不漏的盤算著將如何發動這場邂逅。
幾個鐘頭以後,男人已經坐在我的對面,邊啜飲著白酒,邊微笑地打量。我們倆使盡渾身解數滋滋滋的放著電,在聖塔蒙妮卡美麗的夜色裡,狂野又謹慎地交換眼中的舌頭。
男人是第三代華裔,連中文都不會說更別說寫 ─ 於是我努力笑得更甜美,一面仔仔細細將盤中的杏仁鮭魚一塊塊切好,再一塊塊優雅的送入口中;在吃完最後一口杏仁鮭魚之前,我已經做出決定。
走出Motel 時已經清晨,我緩緩發動了車子,並不急著開,點上一根煙我決定施捨自己十秒鐘回想方才那個男人。老實說男人做愛的方式有點無聊,雖然賣力,頂多只能算是一個急於表演的自戀狂,像個健身房裡努力健身的大男生,但為什麼他總是極力避免接觸我的眼神呢?突然之間我就有點不爽,不爽一下子又分神想到健身房,如果一定要是個健身器材哪一種令我感動好過一點呢?
突然間我笑了出來。
十分鐘以後,我走出那棟醜陋的建築,走進Motel 的地下停車場。我把所有一切關於男人的長相等等無關的事一併鎖在車門外。我輕輕踩下油門,駛出巷道。迎面天色薄藍,大街上只有稀疏的車輛經過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我又哭了起來。
我總覺得自己的人生好無聊,無聊的像一個永遠完不了的暑假,永遠等不到朋友,我就像一個小孩隱身在都市森林裡,在無數隱密的小巷弄中, 孤獨地跳著房子,每天第三節以後便翹課躺在廢棄圖書館的草地上,抽著生平的第一根煙,幻想著壯麗的未來,並暗暗發誓為了愛,願意付出青春的代價...
是的,我是付出了我的代價。多年以後當我已不再青春,才驚覺到孤獨後竟然藏著自由的鮮美,自由包括一切有形的無形的,物質的非物質的,心靈的與超心靈的,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滯留在虛無裡,無限的孤單感,一點一滴變形,闊散,張牙舞爪,我,卻依然紋風不動。
也許就是這突如其來的澈誤,我決心對自己對男人或說男女之間這檔事更狠一點,有什麼不能說的?我們這一代就是太壓抑,上一代更糟。
離開南加洲的前我最後的一個男朋友的TOM ,他只有20 歲,就是俗謂的小狼狗吧?我們只談了兩個禮拜的小戀愛,小TOM 喜歡騎重型機車,性荷爾蒙旺盛的不得了,我是因為做愛做的太煩才忍痛分手。否則小TOM 真的很可愛,長得也挺帥,乾淨俐落,既不打算愛上我,也不會要求我愛上他,他臉上就是一大把一大把不可一世的青春,偶爾我不小心跟他談到愛這個字,他則露出一臉看到鬼的樣子。
但是小TOM 這些美德在我提出分手以後就變了:他突然變得憂鬱又囉嗦起來,不斷地問我,為什麼?為什麼要分手?
我說:我們從來沒有在一起過啊呀!
小TOM 聳聳肩說:So,Why bother ?
我臉上瞬間熱辣不止,繼而一想脫口說出:你說得對!我甚至根本不必告訴你....
可是小TOM 堅持要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表現不好?
被他追問煩了,我不得不告訴小TOM ,在我這個年紀,所謂好不好這個問題,並不因次數和時間決定--
那靠什麼決定?小TOM 不死心地問。
我撇過臉去並湧上厭煩,雖然答不上來,但我更討厭一個喜歡追問的男人。
或者說,我討厭被問。
也許因為小時候被問怕了吧。
十歲之前我還算是個乖孩子,十歲以後,卻被一首莫名其妙的流行歌"海鷗"所啟蒙,過幾年到了青春期,一場沉默的災難大火便燎原似的焚燒起來。有一次我跟自己打賭,我要三個月不開口跟人說話,我真的做到了,而且也真的如我所料,除了我自己以外竟然沒有人知道。
所以那一整年我堅持不開口跟我父親說話的事實,我父親終於察覺並震驚的讓了步。也是為什麼從小我就洞悉了了父親的軟弱是源於怨恨,儘管表面是那麼的冷寞堅強。我父親大概忘了我的童年是在他整夜的嘆氣聲中成長的,有時我放空了情緒下乍聽到的竟是隻受傷的老狼的哀鳴,這個時候我就趕緊閉上眼,阻止那即將來襲的主旋律。而這整件事令我最無力的是,白白恨了我父親這麼多年以後,我才恍悟父親才真正是愛的受害者,而我,是多麼的愛我父親。
那晚我替父親寫輓聯時突然一陣排山倒海的暈眩,但卻又不止是暈眩。整晚我努力的想憶起那些平平仄仄什麼的,那些從小父親興緻勃勃的要教給我的,但所有一切關於我與父親的的記憶,竟然一片荒棘。那陣暈眩讓我跌坐不起,腦海裡飛快出現了無數個冷淡的小孩,不斷地要衝開我的腦袋,撕扯著我的感覺。
我認得那個冷淡的小孩。她們通通是那一個,是那個過早自覺的女孩,她知道那些冷淡終究反過來變成後悔,而且會啃蝕她一輩子的歲月,她一邊冷淡一邊後悔,一邊堅持著掉過頭去露出孤獨的側面。
從小到大我畫的就是那個側面,那個我自以為很隱私的側面加上很放肆的眼神,或許一顆鑽石般的淚,而且怎麼樣也畫不上嘴。前些日子我無意中翻到幾本破舊不堪的高中課本,看到了這些女子無言的側面,突然記憶的拼圖彷彿又添上了一塊。我最嬴弱的那塊就是青春期的回憶了吧?那段耀眼花白的逃學嗑藥遊蕩的時期,也許是藥嗑多了,腦筋壞了軌。
母親雖然縱容我,但還是祭出最後通牒:起碼把高中給我混畢業,要嫁人要做女工隨妳便,出門可以,但一定不能在外過夜。
終於決心在外過夜的那滋味,堪可比擬為一場驚心動魄天人交戰的甜美,我仔細品嚐著母親的怒氣,母親有多生氣,我就有多快意。沒想到是沉默多時的父親出手替母親教訓了我一頓。我簡直無法相信懦弱的父親還有這麼大的力氣,那一腳踢得我差點吐了出來,但是我抬起頭來正視著我狂怒中的父親,我等了好久幾幾乎乎就是這個時刻,我確信嘴角那抹弧度跟父親是一模一樣的,那是嘲笑那是不屑,那是說:我知道但我可憐你。看著父親臉上蠕動的陰影,我知道我成功了,不僅是對父親對母親,也對於我自己。
也就是那一腳,踢掉了我所有的感覺。也讓我決定放逐自己在無感無痛的象限裡,所有溫暖的記憶都要清除殺菌,所有一切與愛有關的事情,都令我嚴重的蒙羞。
「事情約莫就是這個樣子吧,我的敘述可能有點混亂吧?」我帶著一點抱歉的眼神望著你。
你笑笑:「倒不會,今天我們到這裡為止好嗎?」
走出你家的巷子我的胸口有點空蕩蕩,晚上有風,我像裝了輪子的風箏撐在空氣裡,真實與幻象交迭地擦過我的臉頰,我聽著自己的腳步聲,腳脖子有點冷,再一台眼夜色竟然起了霧,腳步聲叮叮噹噹地敲打著夜色,卻有一種寂靜,濃得彷彿凝固了起來,但為什麼呢?我一點都不明白,我們又沒有做愛。
你從來不談做愛這件事情。儘管我們是從一夜情開始的,雖然結果並沒有成功。也許一夜情成功也就不會變成朋友,終至現在這種傾訴的模式。奇妙的是,言語的撥弄竟取代了肉體的焦慮,那些敘述和字句,或許那麼遙遠,但肉體和時間卻異常清晰。

你知道,其實這輩子我是來與我母親交換身份的。
你一定無法想像曾經,我有多恨我的母親。
從我懂事以來,就知道父母分房睡,而小父親將近二十歲的母親在父親退休後,正是風情萬種,追求者眾。父親越來越沉默而母親越來越囂張,當我上了國中有了模糊的性知識以後,天哪我簡直恨毒了我的母親,連帶的亦恨起父親來;恨他的軟弱,和視而不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股恨意,漸漸轉變成惡意的沉默,再久而久之,就變成了遺忘。
我喜歡遺忘。
因為必須遺忘你就必須珍惜的片刻。
我不由自主想起那個片刻,就好像南加州的陽光一樣的耀眼,風浪一樣的吹過麥穗,每個人身上都悠悠晃晃煥發著金光。特別是在海灘上,那些年輕男人的身上,那樣的肌膚彷彿四周浮著一層看不見的光澤,男人半裸的身軀像芒果冰淇淋裹上濃濃的鮮奶油 ─ 我翻了個身,把空蕩蕩的胃貼在溫溫的沙灘上,有意無意地挺了挺胸部,再縮縮小腹,拿起杏仁味的防曬油,細細的塗抹,小腿,腳踝,儘量優閒,但心裡卻滴水不漏的盤算著將如何發動這場邂逅。
幾個鐘頭以後,男人已經坐在我的對面,邊啜飲著白酒,邊微笑地打量。我們倆使盡渾身解數滋滋滋的放著電,在聖塔蒙妮卡美麗的夜色裡,狂野又謹慎地交換眼中的舌頭。
男人是第三代華裔,連中文都不會說更別說寫 ─ 於是我努力笑得更甜美,一面仔仔細細將盤中的杏仁鮭魚一塊塊切好,再一塊塊優雅的送入口中;在吃完最後一口杏仁鮭魚之前,我已經做出決定。
走出Motel 時已經清晨,我緩緩發動了車子,並不急著開,點上一根煙我決定施捨自己十秒鐘回想方才那個男人。老實說男人做愛的方式有點無聊,雖然賣力,頂多只能算是一個急於表演的自戀狂,像個健身房裡努力健身的大男生,但為什麼他總是極力避免接觸我的眼神呢?突然之間我就有點不爽,不爽一下子又分神想到健身房,如果一定要是個健身器材哪一種令我感動好過一點呢?
突然間我笑了出來。
十分鐘以後,我走出那棟醜陋的建築,走進Motel 的地下停車場。我把所有一切關於男人的長相等等無關的事一併鎖在車門外。我輕輕踩下油門,駛出巷道。迎面天色薄藍,大街上只有稀疏的車輛經過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我又哭了起來。
我總覺得自己的人生好無聊,無聊的像一個永遠完不了的暑假,永遠等不到朋友,我就像一個小孩隱身在都市森林裡,在無數隱密的小巷弄中, 孤獨地跳著房子,每天第三節以後便翹課躺在廢棄圖書館的草地上,抽著生平的第一根煙,幻想著壯麗的未來,並暗暗發誓為了愛,願意付出青春的代價...
是的,我是付出了我的代價。多年以後當我已不再青春,才驚覺到孤獨後竟然藏著自由的鮮美,自由包括一切有形的無形的,物質的非物質的,心靈的與超心靈的,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滯留在虛無裡,無限的孤單感,一點一滴變形,闊散,張牙舞爪,我,卻依然紋風不動。
也許就是這突如其來的澈誤,我決心對自己對男人或說男女之間這檔事更狠一點,有什麼不能說的?我們這一代就是太壓抑,上一代更糟。
離開南加洲的前我最後的一個男朋友的TOM ,他只有20 歲,就是俗謂的小狼狗吧?我們只談了兩個禮拜的小戀愛,小TOM 喜歡騎重型機車,性荷爾蒙旺盛的不得了,我是因為做愛做的太煩才忍痛分手。否則小TOM 真的很可愛,長得也挺帥,乾淨俐落,既不打算愛上我,也不會要求我愛上他,他臉上就是一大把一大把不可一世的青春,偶爾我不小心跟他談到愛這個字,他則露出一臉看到鬼的樣子。
但是小TOM 這些美德在我提出分手以後就變了:他突然變得憂鬱又囉嗦起來,不斷地問我,為什麼?為什麼要分手?
我說:我們從來沒有在一起過啊呀!
小TOM 聳聳肩說:So,Why bother ?
我臉上瞬間熱辣不止,繼而一想脫口說出:你說得對!我甚至根本不必告訴你....
可是小TOM 堅持要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表現不好?
被他追問煩了,我不得不告訴小TOM ,在我這個年紀,所謂好不好這個問題,並不因次數和時間決定--
那靠什麼決定?小TOM 不死心地問。
我撇過臉去並湧上厭煩,雖然答不上來,但我更討厭一個喜歡追問的男人。
或者說,我討厭被問。
也許因為小時候被問怕了吧。
十歲之前我還算是個乖孩子,十歲以後,卻被一首莫名其妙的流行歌"海鷗"所啟蒙,過幾年到了青春期,一場沉默的災難大火便燎原似的焚燒起來。有一次我跟自己打賭,我要三個月不開口跟人說話,我真的做到了,而且也真的如我所料,除了我自己以外竟然沒有人知道。
所以那一整年我堅持不開口跟我父親說話的事實,我父親終於察覺並震驚的讓了步。也是為什麼從小我就洞悉了了父親的軟弱是源於怨恨,儘管表面是那麼的冷寞堅強。我父親大概忘了我的童年是在他整夜的嘆氣聲中成長的,有時我放空了情緒下乍聽到的竟是隻受傷的老狼的哀鳴,這個時候我就趕緊閉上眼,阻止那即將來襲的主旋律。而這整件事令我最無力的是,白白恨了我父親這麼多年以後,我才恍悟父親才真正是愛的受害者,而我,是多麼的愛我父親。
那晚我替父親寫輓聯時突然一陣排山倒海的暈眩,但卻又不止是暈眩。整晚我努力的想憶起那些平平仄仄什麼的,那些從小父親興緻勃勃的要教給我的,但所有一切關於我與父親的的記憶,竟然一片荒棘。那陣暈眩讓我跌坐不起,腦海裡飛快出現了無數個冷淡的小孩,不斷地要衝開我的腦袋,撕扯著我的感覺。
我認得那個冷淡的小孩。她們通通是那一個,是那個過早自覺的女孩,她知道那些冷淡終究反過來變成後悔,而且會啃蝕她一輩子的歲月,她一邊冷淡一邊後悔,一邊堅持著掉過頭去露出孤獨的側面。
從小到大我畫的就是那個側面,那個我自以為很隱私的側面加上很放肆的眼神,或許一顆鑽石般的淚,而且怎麼樣也畫不上嘴。前些日子我無意中翻到幾本破舊不堪的高中課本,看到了這些女子無言的側面,突然記憶的拼圖彷彿又添上了一塊。我最嬴弱的那塊就是青春期的回憶了吧?那段耀眼花白的逃學嗑藥遊蕩的時期,也許是藥嗑多了,腦筋壞了軌。
母親雖然縱容我,但還是祭出最後通牒:起碼把高中給我混畢業,要嫁人要做女工隨妳便,出門可以,但一定不能在外過夜。
終於決心在外過夜的那滋味,堪可比擬為一場驚心動魄天人交戰的甜美,我仔細品嚐著母親的怒氣,母親有多生氣,我就有多快意。沒想到是沉默多時的父親出手替母親教訓了我一頓。我簡直無法相信懦弱的父親還有這麼大的力氣,那一腳踢得我差點吐了出來,但是我抬起頭來正視著我狂怒中的父親,我等了好久幾幾乎乎就是這個時刻,我確信嘴角那抹弧度跟父親是一模一樣的,那是嘲笑那是不屑,那是說:我知道但我可憐你。看著父親臉上蠕動的陰影,我知道我成功了,不僅是對父親對母親,也對於我自己。
也就是那一腳,踢掉了我所有的感覺。也讓我決定放逐自己在無感無痛的象限裡,所有溫暖的記憶都要清除殺菌,所有一切與愛有關的事情,都令我嚴重的蒙羞。
「事情約莫就是這個樣子吧,我的敘述可能有點混亂吧?」我帶著一點抱歉的眼神望著你。
你笑笑:「倒不會,今天我們到這裡為止好嗎?」
走出你家的巷子我的胸口有點空蕩蕩,晚上有風,我像裝了輪子的風箏撐在空氣裡,真實與幻象交迭地擦過我的臉頰,我聽著自己的腳步聲,腳脖子有點冷,再一台眼夜色竟然起了霧,腳步聲叮叮噹噹地敲打著夜色,卻有一種寂靜,濃得彷彿凝固了起來,但為什麼呢?我一點都不明白,我們又沒有做愛。
你從來不談做愛這件事情。儘管我們是從一夜情開始的,雖然結果並沒有成功。也許一夜情成功也就不會變成朋友,終至現在這種傾訴的模式。奇妙的是,言語的撥弄竟取代了肉體的焦慮,那些敘述和字句,或許那麼遙遠,但肉體和時間卻異常清晰。
2006-04-28
門
.
她打開門,是小慶笑盈盈的臉,在她身後的想必是田媽媽了,當然還有正角:兩隻剛斷奶的貓。田媽媽四處看過環境後顯得滿意,開始教她如何泡奶粉、拌魚罐頭、鏟貓砂、清便便,又用紙箱幫小貓做了個窩,墊了厚厚的毛巾,不厭其煩的令她嘀咕:也太慎重其事了吧?不過養兩隻貓而已。
之前她沒養過貓,之所以想試試,老實說,是因為小慶的緣故;兩人是老朋友卻不常見,但幾次的不期而遇她總碰到小慶撿到流浪貓或流浪狗之際。因此當小慶問她要不要試養看看,她答應了。她想試養嘛!不習慣再還回去便是。
至於家中已有四隻貓的田媽媽,是小慶的鄰居,一起餵流浪貓狗認識的,也是兩隻小貓的中途媽媽。
小慶走後,她試著呼喚他們,貓弟躲在書架的空隙裡,坐在<秘術一千種>上,睜大了眼看著她。貓哥比較大方,會出其不意地跳出來,蹭她的大腳趾。還不到兩個鐘頭,他們已經不怕生了;追逐、摔角、精力旺盛極了。當晚,已發展出一條快跑路線 - 從床底下跳到書架上、中間踩過CD架嘩啦拉,再躦過床頭櫃,沿著這條路線,一直飛奔,簡直奔成一道黃線 - 後來她才知道這就是貓爆衝,一晚下來,看得她頭昏眼花耳鳴心悸。當然整晚失眠了。
她心裡不免有些動搖。
不到中午,田媽媽就來了電話,問了小貓的狀況,她也說了,但心裡有所警覺,耳中聽著田媽媽從如何在街頭發現兩個奄奄一息的小傢伙,到送去醫院急救,如何救回如何的疼愛與思念,等巨細糜遺,轉眼半個鐘頭過去了。她心想:慘了!要是田媽媽這麼持續轟炸的話,她真的要再考慮了。
果然第二天田媽媽又來電話,同樣的話又重覆了一遍。她實在忍不住,便直接對田媽媽說:「田媽媽,我是畫畫的,需要安靜,妳這樣子我沒辦法,如果妳真的這麼捨不得,就帶回去吧。」電話那頭田媽媽一陣沉默,訕訕掛了電話。
雖然田媽媽的囉嗦讓她受不了,但兩隻小貓還真可愛,她開始「貓哥」「貓弟」的叫,倒真像個媽媽了。兩隻貓的個性南轅北轍:貓哥硬頸,不給抱,然而每天早上五點,定準時無誤的走過她的肚皮,在她枕邊繞圈圈,再用臉拱她的手掌,如果她還不起床,貓哥便舔她的鼻子、她的嘴。起先她以為貓哥餓了,或是要她清貓砂?可都不是。貓哥只是要她離開被窩,哪怕一會兒再睡下也好,就非得要看到她揉著惺忪的眼、離開床舖才甘願。
為了滿足貓哥的自尊心,她只好起床,順便上個廁所,邊尿邊想:莫非,是叫我起床尿尿?
至於貓弟,既愛撒嬌也愛人抱,每次都會「嗯嗯」兩聲,接著就自動跳到她腿上,捲成一個圓圈圈,嘖嘖有聲地吸吮右腿,像嬰兒吸奶嘴般,同時兩隻前爪左右交換步,抓呀抓的,身體就跟著轉啊轉的,在她腿上打圈圈,轉著轉著就睡著了。不過貓弟十分警醒,一有風吹草動,馬上伸長了脖子望來望去,那表情彷彿在說:什麼事?什麼事?
最令貓兄弟開心的莫過於拖地的時候了,他們瞬間變成了唐吉訶德貓;一左一右輪流攻擊她的拖把大風車,有時不小心跌坐在拖把上,迷迷糊糊被拖著跑,滿臉困惑茫然狀。
他們也喜歡坐在落地窗前打盹兒曬太陽,聚精會神地聽外面啾啾鳥叫,只要一有雀鳥停駐陽台,說時遲那時快,「咻」的一個箭步,兩貓就跳到紗窗上且黏得牢牢的,兩個貓頭、四隻眼珠子,跟著鳥兒一跳一跳的,看得她渾然忘我樂不可支。
正當她開始嚐到「有貓人家」的喜悅時,田媽媽又打電話來了,這回話說得乾淨俐落:要帶小貓驅蟲做檢查。她只好讓田媽媽帶回去。不料換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了。等待貓咪回家的日子中,她想了很多:是她不對;太不對了,畢竟貓兄弟的小命,是人家田媽媽救回來的。她一定要鄭重跟田媽媽道個歉,再鞠個九十度的大躬。光想還不夠,她甚至發了封e-mail 給小慶,寫道:為了小貓,我一定要做更好的人。
終於等到了小貓回家的那一天。當門鈴響起的那一刻,她也是,說時遲那時快,一個箭步朝門口飛奔而去。

她打開門,是小慶笑盈盈的臉,在她身後的想必是田媽媽了,當然還有正角:兩隻剛斷奶的貓。田媽媽四處看過環境後顯得滿意,開始教她如何泡奶粉、拌魚罐頭、鏟貓砂、清便便,又用紙箱幫小貓做了個窩,墊了厚厚的毛巾,不厭其煩的令她嘀咕:也太慎重其事了吧?不過養兩隻貓而已。之前她沒養過貓,之所以想試試,老實說,是因為小慶的緣故;兩人是老朋友卻不常見,但幾次的不期而遇她總碰到小慶撿到流浪貓或流浪狗之際。因此當小慶問她要不要試養看看,她答應了。她想試養嘛!不習慣再還回去便是。
至於家中已有四隻貓的田媽媽,是小慶的鄰居,一起餵流浪貓狗認識的,也是兩隻小貓的中途媽媽。
小慶走後,她試著呼喚他們,貓弟躲在書架的空隙裡,坐在<秘術一千種>上,睜大了眼看著她。貓哥比較大方,會出其不意地跳出來,蹭她的大腳趾。還不到兩個鐘頭,他們已經不怕生了;追逐、摔角、精力旺盛極了。當晚,已發展出一條快跑路線 - 從床底下跳到書架上、中間踩過CD架嘩啦拉,再躦過床頭櫃,沿著這條路線,一直飛奔,簡直奔成一道黃線 - 後來她才知道這就是貓爆衝,一晚下來,看得她頭昏眼花耳鳴心悸。當然整晚失眠了。
她心裡不免有些動搖。
不到中午,田媽媽就來了電話,問了小貓的狀況,她也說了,但心裡有所警覺,耳中聽著田媽媽從如何在街頭發現兩個奄奄一息的小傢伙,到送去醫院急救,如何救回如何的疼愛與思念,等巨細糜遺,轉眼半個鐘頭過去了。她心想:慘了!要是田媽媽這麼持續轟炸的話,她真的要再考慮了。
果然第二天田媽媽又來電話,同樣的話又重覆了一遍。她實在忍不住,便直接對田媽媽說:「田媽媽,我是畫畫的,需要安靜,妳這樣子我沒辦法,如果妳真的這麼捨不得,就帶回去吧。」電話那頭田媽媽一陣沉默,訕訕掛了電話。
雖然田媽媽的囉嗦讓她受不了,但兩隻小貓還真可愛,她開始「貓哥」「貓弟」的叫,倒真像個媽媽了。兩隻貓的個性南轅北轍:貓哥硬頸,不給抱,然而每天早上五點,定準時無誤的走過她的肚皮,在她枕邊繞圈圈,再用臉拱她的手掌,如果她還不起床,貓哥便舔她的鼻子、她的嘴。起先她以為貓哥餓了,或是要她清貓砂?可都不是。貓哥只是要她離開被窩,哪怕一會兒再睡下也好,就非得要看到她揉著惺忪的眼、離開床舖才甘願。
為了滿足貓哥的自尊心,她只好起床,順便上個廁所,邊尿邊想:莫非,是叫我起床尿尿?
至於貓弟,既愛撒嬌也愛人抱,每次都會「嗯嗯」兩聲,接著就自動跳到她腿上,捲成一個圓圈圈,嘖嘖有聲地吸吮右腿,像嬰兒吸奶嘴般,同時兩隻前爪左右交換步,抓呀抓的,身體就跟著轉啊轉的,在她腿上打圈圈,轉著轉著就睡著了。不過貓弟十分警醒,一有風吹草動,馬上伸長了脖子望來望去,那表情彷彿在說:什麼事?什麼事?
最令貓兄弟開心的莫過於拖地的時候了,他們瞬間變成了唐吉訶德貓;一左一右輪流攻擊她的拖把大風車,有時不小心跌坐在拖把上,迷迷糊糊被拖著跑,滿臉困惑茫然狀。
他們也喜歡坐在落地窗前打盹兒曬太陽,聚精會神地聽外面啾啾鳥叫,只要一有雀鳥停駐陽台,說時遲那時快,「咻」的一個箭步,兩貓就跳到紗窗上且黏得牢牢的,兩個貓頭、四隻眼珠子,跟著鳥兒一跳一跳的,看得她渾然忘我樂不可支。
正當她開始嚐到「有貓人家」的喜悅時,田媽媽又打電話來了,這回話說得乾淨俐落:要帶小貓驅蟲做檢查。她只好讓田媽媽帶回去。不料換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了。等待貓咪回家的日子中,她想了很多:是她不對;太不對了,畢竟貓兄弟的小命,是人家田媽媽救回來的。她一定要鄭重跟田媽媽道個歉,再鞠個九十度的大躬。光想還不夠,她甚至發了封e-mail 給小慶,寫道:為了小貓,我一定要做更好的人。
終於等到了小貓回家的那一天。當門鈴響起的那一刻,她也是,說時遲那時快,一個箭步朝門口飛奔而去。
2006-04-17
詩意
shut in by j gizzi
她的這個晚上,看起來與往日並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在收到離婚證書的同時,又意外接到被資遣的電話 - 都說好了嗎?她不禁慘笑:她的婚姻正好跟這份十五年來唯一的工作等壽,也就說不上到底哪件事對她比較殘酷。鏡子裡她看見的是一個皮膚暗沉乾枯、嘴角與胸部正比賽下垂的怨婦。「妳還可以再醜一點。」她面無表情的對自己說,然後拿了一瓶價值三千五、她平時都捨不得擦的除皺精華露,厚厚實實的抹了一層在鏡面上,鏡裡的人立刻朦朧了起來,彷彿橡皮擦褪去了她身上所有歲月的痕跡,而她好像真的因此得到了安慰而自我平衡地想起:其實長久以來她不早已與外在的世界達成了一種奇異而平和的妥協嗎?不過就是 Game Over、玩完了呗!只要是人、不都有Game Over的時候嗎?差別在於有些人不太自覺:明明玩完了卻以為還沒玩完,還在拚命地玩。她只是在清楚自己的底牌以後,就決心丟牌但表面仍不動聲色的另一種人。雖然她不擅長於虛張聲勢。
「決定不玩」這個念頭在她腦海升起以後,馬上她就覺得自己該站起身來,走出門,並一去不回。而「一去不回」這個想像,稍稍令她覺得自己又好過了一點,接著她又想:為什麼不去買包煙,用力的、從頭到尾、好好的抽它一根完整自足的煙呢?這十五年來,她甚至連抽根煙這樣的小樂趣,也只能被偷偷的、斷續地完成。也對啊!她自言自語道:乾脆出去買包煙,好好抽他一個下午一個晚上,坐在客廳裡坐在床上光明正大地抽,抽它滿身滿屋子的煙味,誰怕誰誰又在乎誰?反正她老公不可能回來了,就算回來 ─ 老實說她已經無所謂了。無所謂這個念頭又令她更興奮了一點,於是她抓起錢包、抬頭挺胸地出了門。
未完

她的這個晚上,看起來與往日並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在收到離婚證書的同時,又意外接到被資遣的電話 - 都說好了嗎?她不禁慘笑:她的婚姻正好跟這份十五年來唯一的工作等壽,也就說不上到底哪件事對她比較殘酷。鏡子裡她看見的是一個皮膚暗沉乾枯、嘴角與胸部正比賽下垂的怨婦。「妳還可以再醜一點。」她面無表情的對自己說,然後拿了一瓶價值三千五、她平時都捨不得擦的除皺精華露,厚厚實實的抹了一層在鏡面上,鏡裡的人立刻朦朧了起來,彷彿橡皮擦褪去了她身上所有歲月的痕跡,而她好像真的因此得到了安慰而自我平衡地想起:其實長久以來她不早已與外在的世界達成了一種奇異而平和的妥協嗎?不過就是 Game Over、玩完了呗!只要是人、不都有Game Over的時候嗎?差別在於有些人不太自覺:明明玩完了卻以為還沒玩完,還在拚命地玩。她只是在清楚自己的底牌以後,就決心丟牌但表面仍不動聲色的另一種人。雖然她不擅長於虛張聲勢。
「決定不玩」這個念頭在她腦海升起以後,馬上她就覺得自己該站起身來,走出門,並一去不回。而「一去不回」這個想像,稍稍令她覺得自己又好過了一點,接著她又想:為什麼不去買包煙,用力的、從頭到尾、好好的抽它一根完整自足的煙呢?這十五年來,她甚至連抽根煙這樣的小樂趣,也只能被偷偷的、斷續地完成。也對啊!她自言自語道:乾脆出去買包煙,好好抽他一個下午一個晚上,坐在客廳裡坐在床上光明正大地抽,抽它滿身滿屋子的煙味,誰怕誰誰又在乎誰?反正她老公不可能回來了,就算回來 ─ 老實說她已經無所謂了。無所謂這個念頭又令她更興奮了一點,於是她抓起錢包、抬頭挺胸地出了門。
未完
2006-04-15
老色狼與小女生

88Pearl by Bella James
大家早知道老朱是個老色狼,這不稀奇了,但以六十歲的高齡居然傳出老來得子的消息 - 這會兒老丁、老趙、癡李幾個老朋友正調笑的調笑挖苦的挖苦,等到門一開老朱「嘿嘿嘿」笑聲響起,大夥兒再定睛一瞧,跟在老朱身後的竟是個脂粉不施的清純小女生,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瘦削的身材已不復腰身。於是老丁第一個把他基督徒的聖經臉擺上、嘴一呶、鼻孔噴氣,跟著搖搖頭、大步走開。
四個老頭中我最早認識的是老趙,他是個瘸子,也是我老公的老鄰居,我老公走了五年多,頭兩年我過得簡直糟透了:每天只要看到有樓就想跳,看到繩子就想上吊。老實說不是我多愛他,實在是我毫無謀生能力。直到有一天老趙突然出現在我打工的速食店裡,剛開始我還不好意思叫他,但依舊被認出來了,知道了我的處境,老趙便自告奮勇地說要幫我,我也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抱著且戰且走的心情跟老趙打情罵俏也過了三年,但也僅止於如此了,光想到他那腦滿腸肥、連呼吸裡都擰得出油的模樣已令我倒足胃口,雖然我已年過三十,也不算什麼美女,但我看透了、我這輩子不要男人總可以吧?!反正我所碰到過的男人;包括我老公就沒一個好東西,男女之間的事,我從來就沒指望過;不就是各取所需、虛情假意一場罷了,我身邊所有的姊妹淘、包括我媽那一輩的女人,就是最好的活證據。不過話是這麼說,裝裝樣子總是要的,否則憑我?哪來的本事在三年之內就擁有一家咖啡店?說擁有,其實也只有五分之一;主要是老丁、老趙、癡李幾個連老朱在內,每人投資了我二十萬,我則以工換乾股,再拿一份薪水,雖然辛苦了點,但比起從前,日子好過多了,更重要的是: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
幾個老頭在錢方面還算乾脆,其中又以癡李人最好,話少,又不佔便宜 - 這幾個老男人雖然同齡,可身心狀況卻有很大的落差,尤其在「性」事上面,老丁就常嘆著氣說道他起碼有二十年沒有性生活了,所以只要老朱一講到女人他就吹鬍子瞪眼睛,而老朱,越是看他這樣就越講得眉飛色舞,這兩人就像鬥雞,一句話可以鬥得臉紅脖子粗,可卻樂此不疲。兩人從大學鬥到現在已四十多年了,老趙就常譏諷他倆前輩子一定是世紀情殺案的男女主角,這輩子來做朋友,實則是來尋仇索債的。
老朱並不在意老丁的拂袖而去,依然興沖沖地介紹小女生:阿麗給大家認識,只是老趙和癡李兩人難免受到影響,虛應了一番,便相繼離去。老朱從來就是個不識時務的老頑童 ─ 都這把年紀了,出入的場所不是撞球場就是小鋼珠店,六十歲活得跟十六歲似的生龍活虎,私底下還真羨煞了那幾個早已齒牙動搖的老朋友。只見他嘻嘻哈哈追了出去,說是有事忘了跟老趙交待,丟下我和阿麗兩人尷尬地對坐著 - 其實是我比較尷尬,我實在有點生氣:好好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幹嘛跟著老朱這個糟老頭?老朱是有幾個閒錢,但大都掌握他老婆手裡,多年來他老婆對老朱這些風流爛帳也是睜隻眼閉隻眼,只要不花到她一毛錢,不找到她家門口就好。卻是老朱的兒女對父親多年來的惡蹟頗有微詞,甚至翻過臉幾年不讓他回家。然依舊改不掉老朱性好漁色的本性。
唯一我不明白的是,多年來我認識的老朱一直迷戀那種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熟女,比如說我 - 就老實說吧!老朱曾不止一次的向我求歡,礙於他是我的股東又是老趙的朋友我才沒有拆穿他。其實老朱並不討人厭,自從求歡被拒後他便當我心理醫生似的開始傾訴他的性苦惱,據他描述,即使以六十歲的高齡,他仍有異常的性需求,每天早上他的小弟弟總是先於他醒過來─
「那為什麼不去妓院呢?」是的,我也這麼問他。
老朱的臉立刻小籠包似的皺起,「沒人肯做我的生意啦!不是叫我阿伯卡緊喔,就是當笑話講給別的嫖客聽。而且沒有感情的,我也沒辦法。」
這麼說來,眼前小茉莉花似的阿麗跟老朱是有感情的囉?我的眼睛不由自主掃過她的小腹,同時不小心嘆了口氣,阿麗馬上對著我燦然一笑,「姊,」她叫我:「妳做這家咖啡店賺不賺錢?」
到底是個小女生,一點都不肯隱藏。
於是我煮了杯咖啡給阿麗,看著她一瓢一瓢喝湯似的,我對她的來歷更起了懷疑。
「阿麗妳是哪裡人?」
「我媽本省人,我爸-」她咂咂嘴:「我不知道,我一生下就沒爸。」
「喔!」我一下語塞了,馬上對她多了點同情。
「不過我乾爹是江西人,我就當江西人好了。」阿麗笑著說。
「妳乾爹?」我一怔:「老朱?」
「嘿呀!」阿麗漫聲應道,眼珠子溜溜地轉。
「妳看起來,跟老朱還真有點像。」我漫應道,心裡卻不滿老朱的作為,還好意思當人家乾爹?可真是越老越下流。
「怎麼認識妳乾爹的?」於是我又問。
「在小鋼珠店認識的,我在當記分小姐。」
「為什麼會認老朱當乾爹的呢?」
「啊就有一次啊!」阿麗逕自從粉紅色的皮包裡拿出一包白長壽,抽出一根,點了起來。「我下班以後,幾個店裡的老客人說要帶我去宵夜,我就跟他們去了。」她噴出一口煙,突然想到:「姊妳來一根?」
「我正在戒煙呢。」我笑著說:「然後呢?」
突然,阿麗抿著唇不說話了。一秒,兩秒....十秒以後,豆大的淚珠簌簌地掉了下來。
我一時慌了手腳,趕緊拿了盒面紙給她,又幫她添了杯咖啡。而阿麗只是一個勁的掉眼淚,一邊用力吸煙,一根接著一根,空氣中只有煙紙『劈啪』『劈啪』燃燒的聲音。
「老朱 - 他欺負妳嗎?」我小心翼翼地問她。
阿麗搖頭:「不是,我乾爹對我很好。」她抹抹滿臉的眼淚鼻涕:「姊不好意思我去上個廁所。」
「在門後右手邊。」我指給她看。
不由自主的,我拿起阿麗的煙,點上,裊裊的煙霧中,我又看見了我媽的那些爛男人,房客一樣的進進出出,毆打她,羞辱她,卻狗一樣的,索求她 ─ 是的我也是,從小父不詳。十四歲那年我終於逃家,身上除了一張泛黃的照片外一無所有,據說照片裡眉清目秀的男子就是我那無緣早夭的老爸,我媽從來沒有提起過他。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值得我愛的男子,大概就是被死亡凍結住的我爸爸了。而且,我甚至想,幸好他早逝,否則誰知道他會不會也如一般的男人,越老越窩囊,越老越好色?
走出洗手間的阿麗換上一副笑容,我知道她不想提,我也就不問了。都是苦命人,我知道的。阿麗左顧右盼看來等不及了,不一會兒說是有事先走,讓我跟老朱說一聲。
阿麗剛離開,老朱跟著就踏進門,才坐下打了兩句哈哈,我便開門見山地問他:「老朱你給我老實說,阿麗懷的孩子真是你的?」
老朱張大了嘴,先是想否認,被我狠狠用力地一瞪,馬上他像做錯事的孩子般堆起一臉討好的笑容:「姑奶奶妳真聰明,怎麼被妳看出來的?」
「你別管我怎麼看出來的。你倒說說,騙我們對你有什麼好處?你這麼喜歡當老不羞?」
「姑奶奶饒命。」老朱可憐兮兮地說:「我也是不得已的。」
於是老朱源源本本告訴了我事情的經過:原來,那天深夜他從小鋼珠店出來,看到阿麗渾身是傷的躺在巷口呻吟,便趕緊送她就醫,填寫資料時確赫然發現,阿麗的母親竟是他二十年前的老情人,老朱還怕是同名同姓,故而旁敲側擊問了阿麗好幾個問題,越問越心驚:可憐的阿麗從小就死了母親,一個人掙扎到了今天,再一問,阿麗正好出生在她媽媽離開老朱的半年後,這麼一來,老朱完全明白了阿麗她媽當年不告而別的原因了。
「如果當年我敢跟我老婆攤牌,阿麗她媽就不會早死,阿麗也不至於受這些苦。」老朱悔恨地說;那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嚴肅表情,想不到老朱並不是表面上那般嘻笑怒罵,於是我輕聲地問他:「那麼,阿麗的孩子是?」
「唉!可憐的阿麗,」老朱嘆口氣:「就是那晚上-」老朱說不下去了,我也懂了。各自沉默了一陣,我還是忍不住問道:「那…為什麼不拿掉呢?留著孩子,她一個小女孩怎麼過啊?」
「阿麗的個性就像她媽,死倔,」老朱莫可奈何地說:「我會再勸她的,不過為今之計,就是給她一筆錢先安頓好她未來幾年的生活,所以啊!我才出此下策,其實我是要借老丁的嘴,跟我老婆打小報告。」老朱笑著說:「妳不知道吧?當年在學校的時候老丁多迷戀我老婆啊!可是我老婆卻選擇了我,氣死他了。所以他老說我老婆是一朵鮮花-」老朱一臉捉狹:「妳以為這些年來他跟我玩假的?嘿嘿嘿!我就來個將計就計,反間他一計。」
「你老婆知道了不就跟你離婚了嗎?怎麼?你看開了?不怕了?」
「那怎麼辦?我欠阿麗母女太多了,趁我還有口氣在,好好彌補她幾年吧!」老朱嘆道。
四周突然變得好安靜,我發覺自己竟有擋不住的淚意,趕緊笑一笑,順口問老朱:「餓不餓?我下碗牛肉麵你吃。」
「餓是不餓,」老朱笑瞇瞇地指指褲襠:「這裡卻餓壞了。拜託屁股借人家摸一下下就好。」
註:大概五年前吧 !! 有朋友從美國回來,說是要打撞球,隨便找了一家位復興南路的花式撞球場。雖然我們四個女生,都還做中性打扮,混在球場裡一群年輕男孩中不算扎眼,扎眼的在隔壁檯:四個老頭和一個年輕女孩,年輕女孩渾身109 辣妹裝扮,本來我以為是幾個老頭找的"援交妹",心中還挺不爽的暗罵那幾個老頭"老不羞",後來聽女孩老叫其中的一名老頭為:把拔,女孩離去後,聽到幾句老頭們的對話,隱約想像故事輪廓。
2005-04-24
認命


Seal tough thy leaps by Oleg bezyuk
嘉芬是我朋友裡最早結婚的一個,那年她才十八歲,學校剛畢業。
打小,嘉芬就長得白淨高佻眉清目秀,是村子裡數一數二的大美女,因此嘉芬她媽對她期望相對的就大,管教也特別嚴格,很少眷村的女孩像她一樣走路老低著頭,講話不到三句就臉紅;總之,當得知嘉芬要嫁給個有錢的新加坡華僑,村裡也不知哪個好事之徒竟放起長長的掛炮,劈哩趴拉響徹雲霄,吵得村裡耳背的老人們不住問著孫子:「呦!什麼事啊?不是才過的年嘛?」
出嫁前,嘉芬讓我和小六看她那顆三克拉的大鑽戒,可把我們倆看昏了,好久好久,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婚後嘉芬去了新加坡,偶爾回來一陣,兩地跑。並不與老朋友聯絡,當然我們也不怪她。
對我們而言嘉芬好像一夕之間走入了大人的世界。
那次嘉芬請我和小六去她家裡吃飯,聊得晚了,她便留我們住下,我們一人分到一間附浴室的套房,一條全新的CD內褲 - 美麗性感的蕾絲花邊,把我和小六看得兩眼發直,我們那時候也才二十歲不到啊!別說名牌如CD內褲,穿一條BANG BANG的牛仔褲就很了不起了。
不過自從這次吃飯之後再也沒有嘉芬的消息,聽說她家人全都移了民,去了美國。
五年以前,嘉芬突然出現了。我們興奮地通了電話,然後按照她給我的地址,我找到她家。
是在延吉街一家便利商店的四樓上。
走在黑暗腥臭的樓梯間,我心裡有越來越有不妙的預感。
她開了門,我愣了一下,並儘量不讓自己顯得太驚訝:
嘉芬完全從彩鳳變成了烏鴉 - 頭髮凌亂,衣服邋遢,屋裡的佈置更奇怪,好像是間神壇什麼的。
一個不起眼的男人坐在沙發上,腆個肚子拿著搖控器不停地轉台,抖腳。
嘉芬介紹:「這是我老公,某某某。」
我也不敢問太多,簡單地聊了一下,她跟我說她在做直銷,然後開始推銷健康食品。
又隔了好幾個月。
嘉芬突然打個電話給我,劈頭第一句話就說:
「我又離婚了!」語氣卻好像中了樂透般的雀躍。
跟著她問我記不記得她的兒子。
我說:「記得啊!小時候很可愛啊,我們最愛咬他的胖腳了。」
嘉芬笑著說:「怎麼妳都不看電視的嗎?」
我說:「啥?」
原來她兒子已經赫赫有名,是當紅的偶像團體H4。
我說:「恭喜妳又要過好日子了。」說完,馬上覺得自己怪俗氣的。
嘉芬卻嘆了口氣:「還不是一樣,該做就得做。」隨即換了一笑,推薦起她那最新的肉毒桿菌來了。
突然她想起,問我小六怎麼樣了?好不好呢?我實在答不上來,於是提議哪天咱仨見個面敘敘舊也許喝喝酒什麼的。
小六的身高乃至體型五官,幾乎從小學六年級起就沒再變化過,稱得上嬌小玲瓏,她任職於某大旅行社,業務經裡,看起來女強人一個,實則不然:幾年前她老公染上了吸安的惡習,留給她一批債務和兩個小孩,自己卻避難到了大陸,一去就無音訊。是故小六常常找我哭訴,我雖同情她,卻也認定她是個愛情大白癡(當然不好這麼說),無藥可救。
那晚我們開了一瓶約翰走路,喝掉了大半瓶,我跟嘉芬倒還好,沒料到小六的酒品變得奇差無比,喝到一半,竟然撇過頭去對隔壁桌說:「欸!你們他媽的小聲一點好不好?」其實最大聲的是她自己。
害我們一直跟隔壁桌道歉。
嘉芬一臉看不出什麼表情地盯著小六,猛吸著煙,偶爾微笑。
整晚小六不停地訴苦,一會兒是她老公又多出了哪幾條債務,一會兒又是她新男友騙了她一百多萬,一會兒當她知道我在寫星座的文章時,便興緻勃勃地問道:「趕快告訴我金牛座是什麼樣的男人?」當然,那騙她100萬的男友是金牛座的。
我忍不住開口罵她:「妳有人格分裂啊?這樣的爛男人妳管他什麼座?牢裡坐吧!」
小六馬上為男友辯解:「他又不是故意的,兩個人在一起講錢就沒意思了。」
怎麼辦呢?我和嘉芬互望一眼:原來這些狀況都是小六自己選的,正是『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
小六仰頭喝口酒再吐口煙,幽幽地說:「在愛情裡,我永遠不要自己後悔。」
耐著性子聽她講完所謂『不後悔的心路歷程』後,我也懶得說了,哪曉得嘉芬一拍桌子:「妳覺得過去二十幾年來妳受的苦,幫這些男人擦的屁股,妳還是不後悔嗎?有機會妳還是要做他百八十遍無怨無悔嗎?」嘉芬直著嗓子說,我和小六都有點嚇到了。
「如果妳打算下三十年還過這種日子的話,我馬上閉嘴,不勸妳也不罵妳,妳自己現在就要想清楚,後不後悔是一回事,但起碼妳要想,孩子犯了什麼錯?要跟妳過這種風雨飄搖的日子?就因為那些不負責的男人幾句甜言蜜語,妳就得勞勞碌碌,無怨無悔過妳的一生?還賠上兩個孩子?妳不擔心妳女兒拿妳當模範嗎?妳不怕她步妳的後塵嗎?誰說女人的愛一定要建立在犧牲與奉獻上?不是妳越犧牲奉獻,對方就越愛妳,那是我們媽那時代的童話,現在早不靈了,」越講越激動的嘉芬竟然眼淚直流:「難道我不想被愛被人照顧嗎?有沒有那個命妳自己要認!要認命啊!」
我和小六忙不迭地點頭。尤其是小六,當場酒醒了一半,說話都結巴了起來。
結果那晚上嘉芬酩酊大醉。
我確信這些年來她一定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電影


vagon by jose moreno pepe
農安街一家小酒館裡,他正在台上唱"可愛的馬",唱得聲淚俱下。
「這誰呀?」她笑問,「俗擱有力。」
朋友跟她介紹,「某某某,新導演,剛得了什麼大獎。」
導演坐回桌上後,眾人又七嘴八舌地各自說著不同的話題,互相調笑乾杯,導演拼命叫她『小孩』,逗著她笑,兩人八爪魚似得跳著吉特巴。
導演跟她微笑,不斷地眨眼。
第二年,導演在台北近郊拍戲,她聽說是他40歲生日便去探班,剛好山腳下碰到導演,兩人沿著台階往上走,她很靦腆說出生日快樂這樣的話.... 導演也不太好意思,說其實根本不是他的生日,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生的,又說40 歲老了什麼的,突然問她,「妳幾歲了?為什麼不結婚?」
這是他第二次問她同樣的問題了。
她有點尷尬,因為覺得這樣的問題真不像他問出來的。好像故意很生份似的。
電影裡的台詞難道大家都忘了嗎?結婚可以解決問題嗎?
她突然就有破碎的感覺;
也不知是破碎在電影的生活裡,還是破碎在生活的電影裡?
後來,另一個朋友在花東出外景,有幾場火車上紅衛兵大串聯的戲,親朋好友全發了通告,一早大夥兒已化好了妝嘻嘻哈哈地學唱國際歌兒,抽煙打屁等著吃便當。
她發到一個"沈陽" 的紅臂章,穿著紅小兵的制服蹲坐在火車兩截中間,撕下了筆記本給國外的朋友正寫著信,小個子的香港導演經過她時忽然彎下腰來看:「寫什麼呢?」
「寫著-」她瞇起了眼含笑地說:「我愛你......」
美術指導在調一種藍色的漆,他希望這場夢境拍得很費里尼,可以飛起來的那種。
她不斷地振筆疾書,索性趴在地上,反正是戲服原本也已經很邋遢。
小個子導演又經過她,「愛了幾多人哪-」居然還有心情說笑話。
大半天過去了,只拍了幾個鏡頭而已,美導一邊尋找他的藍色,一邊對著包梨子的舊報紙,焦慮地大喊著:「不行!不行!……..」
不久之後美術指導跟她交起了心,除了坦誠自己的同志傾向,又告訴她一些穿衣服配色的原則:「永遠~~不要~~在妳的身上放兩種顏色以上!」美導做出一臉無法忍受的樣子,又介紹了一個演員KiKi 給她認識。
KiKi是早期的港星,保養得很好,還是個美女。兩人一開口就互相喜歡的不得了,原來是同星座,key 對了。
每次她去香港,一定找KiKi 廝混一下午再一晚上,她好愛跟KiKi上茶樓,就算人多到排長龍,領抬只要一看到KiKi,馬上咧嘴一笑:喔!K小姐!跟著帶她們入座,推點心車的大嬸婆立馬圍了過來,KiKi一副跟每個人都熟到不行的樣子,熱心地寒暄著,一會兒誰誰誰又送上一客新鮮的叉燒酥,她才知道『明星』是怎麼樣的通行無阻。
不過KiKi談戀愛時亦傻的厲害,那次KiKi 拉著她整夜坐在天星碼頭,看空空的船,一邊流著淚。也不知為什麼從此以後她就喜歡上天星碼頭,喜歡看空空的船,喜歡坐著大小不同的船,在陌生的碼頭陌生的人群城市裡找出她自己的節奏。
她需要一種不遠不近、可以想念又不至於黏膩的距離,就像佈景知道自己是佈景一樣,演員也該知道如何與他的導演保持距離;學習在距離的美學中隱形自己。
美學很重要,無論是對電影或愛情。
她偶爾會想起當年那個放映室,有一排老上海小吃,破敗的燈光,彷彿白先勇的小說人物全在那出沒似的…..
「有些存在僅僅是美學上的需要……」小個子的香港導演總是對她發表一些電影的想法,他自以為是溫德斯的說著:「我一直都在閱讀,我閱讀留白。這個城市填滿了太多的東西,滿滿的聲音和影像,一切都填滿了,人們抬著頭張望但什麼都看不見。」導演像詩人,揮舞著手,一臉的憂鬱。
她也不覺得驚訝,每當她走進電影院時,她總期盼著能得到什麼,可是出來以後又覺得滿頭霧水,看不到任何東西。小個子導演這樣一番肌里交錯的藝術觀察剎那間確實感動了她,正如他的說詞一般,那存於空間的留白,存在於虛構與寫實之間,充滿了某種不可挽回的絕美,即使慾望的翅膀不斷鼓譟也是魂飛夢邈咫尺天涯。
那是電影啊!
然而她並不想因此而愛上這個小個子導演。也許是電影這整件事弄得她心情壞透了,她整夜只想開著車,一直開一直開,直到清晨五點,她在海邊停下來,前面已經沒有路了,遽爾她看到遠處有一個男人,一手牽了小孩,一手牽隻狗,在海灘上散步。
當時的潮水很低,他離得很遠,大概有幾公里。她很驚訝一個男人大清早,帶小孩和狗出來散步。
好奇心克服了她的憂傷,使她振作,她重新想起她想做的事。
那個早上當她看到海灘上那個男人,她開始沉溺一些美麗的氣氛裡,那應該是一連串有雨、有霧、有風的日子,愛情故事發生在香港的渡輪上,男女主角正各自帶著孩子離開寄宿學校……
但有一場重要的戲她一直寫不出來:
當女人發現她是一個人在做愛的時候,這點使得她很不舒服。這種親熱的時刻,感覺卻如此空虛,於是她決定與男人分手,她是在這個決定以後才愛上他。
是嗎?她可以再回去愛他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幾乎每天都看電影,甚至一天看兩場。她喜歡上午就去電影院報到,在早上十點多鑽進剛開門的電影院:半真空狀態的大廳,只屬於她一個人似的,她大剌剌地坐在電影院中央,把腿伸長了搭在前面的椅背上;接下來她的心神開始蕩漾,幻想起飛了,直到燈亮起的那一刻。散場後,她走出電影院站在人行道上張望,捨不得離開,放映室傳出的對白迴盪在馬路上,聽起來有一絲不真實,每當這個時候,她就有一點離情依依的傷感,一邊走著,一邊不時地回身眺望。
彷彿一個人走在孤獨的邊境上。
每想到這兒她就要盤根錯節地想起多年前那個酒館和導演,他還唱"可愛的馬"嗎?
也許這整件事是因為他那一聲聲『小孩』而起的。
她也知道自己傻氣,但這麼多年了,她一直愛著他。
愛上了,真是件沒辦法的事啊。
2005-04-08
毛毛


Lying peacefully by Pascal Roy
我是從毛毛身上學到男人這件事情。
那年夏天,毛毛才從療養院出來,仍然嚴重酗酒。為此她與母親經常發生大小不斷的爭執。某晚她母女又大吵一架,我趕緊把她拉上車,開到一處安靜,巨大的港口,我釣魚,她喝酒。兩人什麼話都沒說。將近清晨,她突然嘻嘻笑起來:妳以後一定要寫我。
我也就突然氣上腦門:寫妳什麼?寫妳怎麼樣毀滅妳自己嗎?
但我並沒有說出口,只是不停地流淚。
她一定不知道她是我的偶像。
毛毛的母親跟我媽是童年玩伴,所以我們算是前娘胎裡就認識了。
30年前的那個夏天,我剛考完高中,正對著很爛的心情和滿臉青春痘發愁,毛毛平地一聲雷似的冒出來,穿著抽鬚牛仔褲,大嬉皮袋裡甚至有條奄奄一息的小青蛇。在她之前我的交友來往都還算正常,所以毛毛堪稱我生命裡第一個反派角色。
毛毛的五官不算美,但神態間那股自信和野性,在當年我們這群鴨屁股似的青澀女孩中,毛毛絕對是第一眼被看到的那個:當時我認識的每個男人包括我初戀情人在內都很迷戀她,哪管她不爽起來用頭撞牆,或一個下午趕三個約會這種烏龍鳥事,總之對付男人或簡稱為愛情的這種事,毛毛就是有她獨家的好幾套。
在我們18 歲的時候,毛毛愛上了一個大她22 歲的男人,一個娛樂業大亨,在當時這可是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我媽媽甚至禁止我們再見面。不過還好我一向不怎麼聽她的就是。
因為娛樂大亨的關係,毛毛進了所謂的演藝圈,參與了幾個當年紅極一時的節目,她仍然是大亨的情人 - 許多中的一個,這對她有沒有什麼影響我不知道,但我是不太舒服的,因為大亨另一個情人也是我和毛毛的好朋友,他們同時交往著。但是面對面的時候,她們兩個人的臉上倒是完全看不出情敵的跡象,大亨當然更泰然自若了,大概也只有我這個局外人老是自我搞尷尬著。
除了大亨毛毛其他的愛情事業一直轟轟烈烈沒停過,好不容易父母把她哄到美國,結果她又愛上了一個猶太男人,還是大她22 歲,這回是個好萊塢的娛樂大亨。
第一次我去猶太大亨位於比佛利山莊的家,一進門嚇了一大跳:大門玄關口,有一張他站著,伊莉莎白泰勒坐著的油畫,真人的尺寸,兩人都還蠻年輕的,都有腰身。
我好奇地問猶太大亨關於畫像後面的故事,猶太大亨這一下從門口的畫像說到他牆上的達利素描真跡,說得我目瞪口呆卻如鴨子聽雷,直盯著牆上的達利真跡吞口水就恨不得當場複印在腦子裡。飯後,主人招待我去後院游泳、桑拿、喝紅酒、晒月光。隨便愛幹嘛幹嘛!猶太大亨這麼說。
於是我順著小橋流水的日本庭園上後山,他的後院就是一座山,走了一下,居然出其不意看到了大半個好萊塢,黑夜裡燈海像火一樣的焚燒,哇!我好震動!當下覺得能有錢到那樣,人生還真是爽翻了!油然生出一輩子沒有過的羨慕,羨慕毛毛得到這個比佛利的猶太大亨。
突然間我很想問毛毛,妳得到了妳所要的沒有?
我們一直看到毛毛野心勃勃明朗動人的那面,那樣活力充沛的人怎麼可能搞砸自己的人生?是故她突如其來的崩潰,令我們所有的人措手不及。
我從來沒有問過毛毛那幾年她不說話待療養院的事,她想告訴我的時候她自然會告訴我。而且,我一點不覺得她瘋了或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她只是,暫時不想跟我們聯絡。
發病以後毛毛先被送回台北,新店的外公家。
我和小胖馬上去看她,我們三人是最老最老的朋友了,好到比姊妹還親。
我開車,先去接小胖,再去接她。她那船長爸爸特別趕回來陪她,憂心忡忡地看著呆滯的女兒,小胖躲在我背後偷偷擦眼淚,我也極力忍著,我們的毛毛呢?
我們直接上了外雙溪,當年毛毛住中央社區,山上有太多美好的回憶:我們痛苦的初戀,可笑的自殘,半夜裡不睡覺裝鬼嚇人,也許一開始我們就是瘋的。
一路上我彷彿有點不滿,瘋的應該是我,而不是她,怎麼會是她呢?她已經有兩個多月沒有開口說話了,怔怔看著遠方,黑夜裡毛毛矇矓的眼睛,像極了她當年嬉皮袋裡的小青蛇。
16歲時我第一個想寫的故事就是毛毛:我做了一個遊樂場加印度神廟的夢,她是夢中英勇美麗的女俠藍玫瑰,寫不滿三張稿紙就扔了,不過我仍記得不少文藝腔的形容:眉宇冷若冰霜,雙眼飛吊入鬢,好像在寫吊死鬼一樣,難怪寫不下去。
那時候我剛認識我的初戀男友,只敢牽小手而已,還在享受那臉紅心跳的喜悅說,有一次毛毛問我有沒有那個?我好生氣!哪有?我說:連初吻都沒有過。
她笑嘻嘻地看著我,突然抓住我就吻我的嘴,很認真的要教我,氣得我一個禮拜不肯跟她說話。
然而在彼此的生命中我們卻互相扮演那麼重要的角色,無論在成功歡樂美麗的事務上,或在人生低迷黑暗的山谷中,我們都會讓對方知道:放心,我會永遠的co - star 。
自療養院出來後,毛毛試著離開他的猶太男人,這點我一直不以為然。因為猶太大亨真的蠻愛她,只是不能跟她結婚而已。
毛毛妳要的是結婚嗎?我不止一次地問她。
她從來沒有回答我。
後來聽說她與她第一任的先生認識不到幾天就結婚了。我並不意外,雖然對於一個從小拿頭撞牆的女人我總是有更樂觀的想像。在我還沒來得及認識她第一任老公前他們就離了,一年多吧!前因後果不詳,但既然已經過去就不說了吧!馬上第二任老公又給毛毛女俠帶來了生命的新課程:媽媽。
毛毛突然又變回了女強人,一天打三個工,無微不至的照顧著她的老公與繼女,大家都看不下去了,大家也都覺得那父女倆是扮豬吃老虎,不過提供一個婚姻的機會,和女孩甜甜的一聲”媽”,毛毛便無怨無悔地做牛做馬,甚至因為不願知道真相而跟父母時有不愉快的情形。毛毛媽媽問我這個co – star,該怎麼辦?
去年大選前毛毛回來替外公過生日,和小胖來我淡水的家待了一下午,我在捷運站等她們倆時真是波濤洶湧往事如浪啊!一看到她們走出來我們便指著對方互相笑彎了腰:我們還是30年前那個樣,小胖還是從頭到腳的粉紅色,我依舊睡眼惺忪穿著髒髒的球鞋,毛毛仍然大街上就很流氓的叼根煙。
老朋友特別下酒,當毛毛講到她的繼女時,當年那個女俠的樣子忽然出現了:幹!毛毛說:(我還以為她變成天主教徒以後就不說髒話的) 幹!毛毛繼續說:( 我則是爽翻了,趕快再幫她開一瓶啤酒 ) 他媽 的一米七幾180磅36F,明明是個打籃球的料跟我說要去當模特兒,這不為難我這個娘嗎?起碼先減個肥吧!毛毛喝一大口酒氣吞山河地說。
毛毛不是我誇妳,我插嘴道:那麼大個兒衝著我叫娘我還真有點害怕呢!
小胖一邊揉著腰呵呵地笑,一邊打我:小寶貝講話還是那麼可愛,小寶貝拿個去光水給我好不好?原來她想卸她的指甲油。小胖是那種從小到大就美美的、嬌滴滴的女生,喜歡叫老朋友小寶貝。我只要叫她小白兔小花籃小珍珠小麻雀小皮球,她就可以笑五分鐘。
趁毛毛上廁所的時候小胖跟我說:妳勸勸毛毛吧!大家都不敢跟她講,怕她再受到刺激。
好,我來想想怎麼跟她說。我答應了小胖,也答應了毛毛的媽媽。
花了一天我好好把這些年來我所知道毛毛的戀愛和男人,再加上自己的戀愛和男人- 做對照組,把他們烤雞屁股的串了一串,(請相信我那可真是一大串,無論她的還是我的)仔細地放在我們的人生鏡頭裡,看看他們究竟是什麼樣的意義。
除了愛這個字,我和毛毛這忽忽已逝的30年,我們為自己做了什麼呢?
殘酷地說我和她都只是愛上男人的女人而已。或多或少,我們為愛情絆住了自己,我們可以更成功,更有錢有成就,甚至更幸福,如果以世俗的標準來看,如果我們不是只想著談戀愛,我們一定可以做出更多好玩的事情,但愛情讓我們有墮落的藉口。因為墮落在愛情裡,彷彿是女人理所當然的宿命。
毛毛在機場打了個電話給我:我要走了!Take care!她說:我們都要加油。
嗯!我說:毛毛妳也要加油。說了些其他,我突然說:毛!這話也只有我能說了,咱們這一生,還真是叫男人給耽誤了。
她不說話。
毛毛,我繼續說:不能再為一個愛字做牛做馬無怨無悔啊!我說:毛毛,這愛不比16歲,一開門就柴米油鹽醬醋茶,犧牲也要看對象吧,何苦呢?
毛毛一直沉默著。
我又說了其他的事,掛電話前我甚至使出哀兵之計:毛毛,我們再沒有自責的機會了,對不?我說:如果我們不先讓愛自己,怎麼會有好男人來愛我們?而且,我頓一下,慢吞吞地說:這個好男人還要是個對的男人。
我顯然詛咒了自己:兩個月以後,我就跟我的男朋友分手了。
2005-04-04
明明不是天使
flip side by Darren Robertson 

flip side by Darren Robertson
女孩先是在浴室裡磨蹭了好一會兒,隨即坐回客廳,縮在沙發裡低著頭玩指甲,男人則端坐在另一頭,不說話。
終於女孩緩緩抬起頭來,眨眨她迷濛無助的大眼睛,右手緊貼著裙擺搓啊搓的,不小心露出粉嫩的大腿。
「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男人儘量把視線拉回女孩的臉上,擠出和藹的笑容。
「我叫蘿莉-」女孩怯生生地說:「叔叔,我怕!」
「不要怕!叔叔這裡很安全。」男人起身,倒了杯早已準備好的柳丁汁給她:「蘿莉乖乖!叔叔會保護妳。」
「謝謝叔叔!」蘿莉露出天真甜美的笑容,喝了一口柳丁汁,兩人有問有答對話了一陣以後,赫然,男人發現杯緣多了一個半月形的粉紅色唇印。
「妳擦了口紅?!」遽爾男人怒不可遏:「妳怎麼可以擦口紅呢?」
蘿莉呆住了,汪汪的眼睛瞬間充滿淚水:「叔叔對不起!我不知道…」
「算了,妳還是走吧!」男人厭惡地擺擺手:「妳們都一樣,都是妓女、蕩婦。」
蘿莉立刻淚如雨下:「叔叔我錯了,你罰我吧!隨你怎麼罰我都行。」
說著她突然變成一塊溶化中的麥芽糖,黏住了男人,她將舌頭伸進男人的嘴裡,再抓住了他的手,放進她的學生裙裡,跟著她輕巧地坐到了男人的身上。
男人全身顫慄起來:「不要-」可是他聲音裡的意志卻越來越薄弱:「蘿莉,我是妳的心理醫生…」
「你是我的醫生,所以要治我的病!」蘿莉變成了小魔女,淫淫地笑著。
「可是…」男人已經呼吸不過來了。
「我的病在這裡。」她抓住他的手,往她的內褲裡鑽。
十分鐘以後,蘿莉笑盈盈的從浴室裡走出來:「叔叔我今天表現得還可以嗎?」
男人從沉思中驚醒。「喔!很好!很好!」順勢擦拭眼角的淚:「不過妳好像漏了一段。」
「是喔?」蘿莉聳聳肩,「下次我背熟一點囉。」嗲嗲地說道:「對了!下禮拜我要去歐洲玩一個月,公司會找另一個蘿莉給你。」
「嘎?」男人大驚:「那怎麼辦?還是等妳回來吧!」
「哎唷!別擔心,我會移交清楚的。」蘿莉笑著說:「不過你也可以試試新花樣,她是我們公司有名的監禁女教師喔!」
「監禁女教師 -」男人有點心動:「那....讓她下禮拜就來吧!」
「老色狼。」蘿莉笑嘻嘻地捏捏他熟睡的陽具:「走囉!拜拜。」說著走到了門口。
「等一下!妳的制服哩?」
「留在浴室裡。」蘿莉眨眨眼:「掰了寶貝,我會幫你帶好東西回來的。」
等電梯的時候,女孩隱約聽到門裡傳出類似小女孩的哭泣聲:「我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女孩呸的一聲啐罵:「媽的個老變態!」電梯門"登"的一聲,就開了。
走出醫生叔叔的公寓大門,她掏出皮包裡的本子,在醫生那欄裡劃上一顆心心,寫上一串數字。略微算了一下這個月的進賬,並露出開心的笑容。再發幾個簡訊約好晚上的KTV,她想,時間還早,去 Christmas shopping 吧!
女孩喜歡去五星飯店的商店街 shopping ,那兒有不少精品名牌店,運氣好的話也會碰上買單的凱子爹。而通常女孩的運氣都蠻好。
不過有一次在福華飯店的咖啡座上被一個禿頭大肚的男人認出她來,叫了個她常用的名字:Amy 。她當然要否認了,她怎麼知道怎麼記得她做過什麼事?因為她什麼事情都做過啊!
她的名字多到連她自己都記不住。
從此她的皮包裡多了本行事曆,她用簡單的符號記述她的行跡和來往,遊戲的規則和角色名稱,她的生活就在每一欄每個名字中穿梭變化著,有多少衣服就有多少角色!甚至有時女孩懷疑自己,也許只是喜歡買衣服而已。
稍晚,女孩興高采烈地在穿衣鏡前試著她的新行頭,忽聽到陽台有重物掉落的聲音,她趕緊出去看,找了半天才發現大花盆後倒栽著一隻男生的球鞋,女孩皺起眉頭用腳尖勾出那隻球鞋,赫然一聲類似煞車的尖叫,再一陣黑影風似的鑽進屋內,嚇得女孩花容失色,扯開喉嚨大叫的同時,電鈴更適時「叮噹」「叮噹」的響起,這一下女孩更像踩到老鼠的女高音渾飛魄散地叫著。
女孩最不喜歡突如其來的打擾,她膽子小,而且這一行什麼意外風險都有可能發生,不能不謹慎低調;就連幾個較親近的朋友都不知道她住哪兒本名是什麼。
然而電鈴不停地,彷彿要與她對決似的「叮噹」「叮噹」響個不停。
女孩邊唸著大悲咒,一邊小心翼翼朝門口接近,萬一門外有個水電工殺人魔的話,她的手機已經撥好119,雖然她最討厭看到警察.......好不容易她湊近門上電眼一看,奇怪?怎麼沒人?再仔細看,半個人高的小女孩正墊起腳尖使勁兒地按著她的電鈴。
女孩打開門,半蹲著問:「美眉妳找誰?」
氣噓噓小女孩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眨眨眼說道:「姊姊妳有沒有看到我的痞皮?」
「妳的痞皮是誰啊?」女孩問:「妳叫什麼名字啊?」
「痞皮是我的貓貓,我是小Amy。」小女孩說,笑容像一粒草莓般新鮮香甜。
女孩頭皮一麻:「喔!小Amy。」
原來陽台上那一聲類似煞車的聲音和黑影是小Amy 的痞皮,一隻灰色的短毛波斯貓。
小Amy 從口袋拿出幾條鱈魚香絲,一邊喚著:「痞皮 ~~~ 痞皮 ~~~」
果然一會兒痞皮滿臉不在乎的從電視機後面走出來。
小Amy 抱起痞皮嘟嚷了幾句,驀地想起什麼似的,從另一隻口袋裡掏出 - 真的是顆草莓,遞給女孩並說:「謝謝姊姊,那!請妳吃,美麗 Christmas!」
過了幾天,女孩在樓梯間遇見了小Amy,無尾熊似的勾在一個男人的身上,半閉著眼,臉紅通通的微喘著氣,似乎生病了。
「怎麼了?小Amy ?」女孩捏捏小Amy 棉花糖似的手,男人朝她笑一下。
「我去打針了。」小Amy 有氣無力地說:「我只哭了一下下!」
「是啊!男人笑著說:「小Amy 好勇敢。」
「姊姊妳來陪我玩。」小Amy 喘口氣說:「我把拔等下要去上班。」
「把拔今天不上班,在家裡陪妳。」男人說:「小Amy 乖,不要吵,姊姊也要去上班。 」
「我今天也不上班。」不知為什麼她就這麼說了:「小Amy 住幾樓?姊姊一會兒去看妳-」
「小Amy 睡了。」男人笑著說:「請進。」
女孩猶豫了一下,還是進了屋,她可花了時間精心打扮過呢!
男人自然的將手搭在她肩上,帶她到小Amy的房間:「小Amy,姊姊來看妳了 ─ 」
「別叫她。」女孩忙說:「讓她睡。」
不知怎麼地,看到小Amy抓著被角,眉頭微皺的樣子,她心微微疼痛起來。
男人的手仍搭在她的肩上,兩人在小Amy床前站了會兒,男人在她耳邊輕輕問她:「吃飽了嗎?我剛好在煮義大利麵。」
「好啊!我最喜歡吃義大利麵了。」女孩笑著說,把胸部挺得更高了。
男人心急,義大利麵還沒煮好已將手指伸進她的低腰褲裡,節奏迂迴的搓揉擠壓著她光滑的小腹。
女孩心裡盛讚男人的技巧:心想一下玩完了沒意思,於是半推半就欲擒故縱上半場,逗得男人漲紅著臉隨時要噴出來的樣子,下半場,吃完義大利麵以後,女孩瞇著眼打量男人:謝謝你的義大利麵,我回去了。
男人哪肯讓她回去,當場惡虎一樣撲上來,三兩下扯掉她的上衣,也把自己剝個精光,戰事正激情香豔之際,小Amy 的聲音突然響起:「把拔我要喝水。」
一抬頭小Amy站在她們面前:「把拔?你為什麼坐在姊姊身上?姊姊不乖嗎?」
男人慌忙穿上褲子,把小Amy哄進了房,再回來的時候已經疲軟的像隻奄奄待斃的鳥。
女孩蛇一樣的纏在他身上笑著說:「把拔,我不乖!你再坐我一下嗎!再坐我一下我就乖了!把拔,來嘛來嘛!」魔女小蘿莉現身了。
男人勃然大怒:「妳說什麼!伸手去捂她的嘴,女孩奮力抵抗,瞬間肉體陷入了暴力的對峙,兩人扭打撕扯擠壓著,火舌似的互相吞噬。
女孩在"小Amy 的爸爸"那欄裡史無前例的畫上五顆心心,五顆心心後面再畫上五個問號,她常常回想這次美好的性經驗,並有意加入S.M.暴力妹的角色在她的營業項目裡。可惜唯一不完美的是:當兩人再次相遇在樓梯間裡,男人竟然眼睛一撇裝得不認識她。一氣之下,女孩把那五顆心和五個問號都劃掉,只剩下十個大叉叉;是她本子上最醜的一條記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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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先是在浴室裡磨蹭了好一會兒,隨即坐回客廳,縮在沙發裡低著頭玩指甲,男人則端坐在另一頭,不說話。
終於女孩緩緩抬起頭來,眨眨她迷濛無助的大眼睛,右手緊貼著裙擺搓啊搓的,不小心露出粉嫩的大腿。
「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男人儘量把視線拉回女孩的臉上,擠出和藹的笑容。
「我叫蘿莉-」女孩怯生生地說:「叔叔,我怕!」
「不要怕!叔叔這裡很安全。」男人起身,倒了杯早已準備好的柳丁汁給她:「蘿莉乖乖!叔叔會保護妳。」
「謝謝叔叔!」蘿莉露出天真甜美的笑容,喝了一口柳丁汁,兩人有問有答對話了一陣以後,赫然,男人發現杯緣多了一個半月形的粉紅色唇印。
「妳擦了口紅?!」遽爾男人怒不可遏:「妳怎麼可以擦口紅呢?」
蘿莉呆住了,汪汪的眼睛瞬間充滿淚水:「叔叔對不起!我不知道…」
「算了,妳還是走吧!」男人厭惡地擺擺手:「妳們都一樣,都是妓女、蕩婦。」
蘿莉立刻淚如雨下:「叔叔我錯了,你罰我吧!隨你怎麼罰我都行。」
說著她突然變成一塊溶化中的麥芽糖,黏住了男人,她將舌頭伸進男人的嘴裡,再抓住了他的手,放進她的學生裙裡,跟著她輕巧地坐到了男人的身上。
男人全身顫慄起來:「不要-」可是他聲音裡的意志卻越來越薄弱:「蘿莉,我是妳的心理醫生…」
「你是我的醫生,所以要治我的病!」蘿莉變成了小魔女,淫淫地笑著。
「可是…」男人已經呼吸不過來了。
「我的病在這裡。」她抓住他的手,往她的內褲裡鑽。
十分鐘以後,蘿莉笑盈盈的從浴室裡走出來:「叔叔我今天表現得還可以嗎?」
男人從沉思中驚醒。「喔!很好!很好!」順勢擦拭眼角的淚:「不過妳好像漏了一段。」
「是喔?」蘿莉聳聳肩,「下次我背熟一點囉。」嗲嗲地說道:「對了!下禮拜我要去歐洲玩一個月,公司會找另一個蘿莉給你。」
「嘎?」男人大驚:「那怎麼辦?還是等妳回來吧!」
「哎唷!別擔心,我會移交清楚的。」蘿莉笑著說:「不過你也可以試試新花樣,她是我們公司有名的監禁女教師喔!」
「監禁女教師 -」男人有點心動:「那....讓她下禮拜就來吧!」
「老色狼。」蘿莉笑嘻嘻地捏捏他熟睡的陽具:「走囉!拜拜。」說著走到了門口。
「等一下!妳的制服哩?」
「留在浴室裡。」蘿莉眨眨眼:「掰了寶貝,我會幫你帶好東西回來的。」
等電梯的時候,女孩隱約聽到門裡傳出類似小女孩的哭泣聲:「我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女孩呸的一聲啐罵:「媽的個老變態!」電梯門"登"的一聲,就開了。
走出醫生叔叔的公寓大門,她掏出皮包裡的本子,在醫生那欄裡劃上一顆心心,寫上一串數字。略微算了一下這個月的進賬,並露出開心的笑容。再發幾個簡訊約好晚上的KTV,她想,時間還早,去 Christmas shopping 吧!
女孩喜歡去五星飯店的商店街 shopping ,那兒有不少精品名牌店,運氣好的話也會碰上買單的凱子爹。而通常女孩的運氣都蠻好。
不過有一次在福華飯店的咖啡座上被一個禿頭大肚的男人認出她來,叫了個她常用的名字:Amy 。她當然要否認了,她怎麼知道怎麼記得她做過什麼事?因為她什麼事情都做過啊!
她的名字多到連她自己都記不住。
從此她的皮包裡多了本行事曆,她用簡單的符號記述她的行跡和來往,遊戲的規則和角色名稱,她的生活就在每一欄每個名字中穿梭變化著,有多少衣服就有多少角色!甚至有時女孩懷疑自己,也許只是喜歡買衣服而已。
稍晚,女孩興高采烈地在穿衣鏡前試著她的新行頭,忽聽到陽台有重物掉落的聲音,她趕緊出去看,找了半天才發現大花盆後倒栽著一隻男生的球鞋,女孩皺起眉頭用腳尖勾出那隻球鞋,赫然一聲類似煞車的尖叫,再一陣黑影風似的鑽進屋內,嚇得女孩花容失色,扯開喉嚨大叫的同時,電鈴更適時「叮噹」「叮噹」的響起,這一下女孩更像踩到老鼠的女高音渾飛魄散地叫著。
女孩最不喜歡突如其來的打擾,她膽子小,而且這一行什麼意外風險都有可能發生,不能不謹慎低調;就連幾個較親近的朋友都不知道她住哪兒本名是什麼。
然而電鈴不停地,彷彿要與她對決似的「叮噹」「叮噹」響個不停。
女孩邊唸著大悲咒,一邊小心翼翼朝門口接近,萬一門外有個水電工殺人魔的話,她的手機已經撥好119,雖然她最討厭看到警察.......好不容易她湊近門上電眼一看,奇怪?怎麼沒人?再仔細看,半個人高的小女孩正墊起腳尖使勁兒地按著她的電鈴。
女孩打開門,半蹲著問:「美眉妳找誰?」
氣噓噓小女孩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眨眨眼說道:「姊姊妳有沒有看到我的痞皮?」
「妳的痞皮是誰啊?」女孩問:「妳叫什麼名字啊?」
「痞皮是我的貓貓,我是小Amy。」小女孩說,笑容像一粒草莓般新鮮香甜。
女孩頭皮一麻:「喔!小Amy。」
原來陽台上那一聲類似煞車的聲音和黑影是小Amy 的痞皮,一隻灰色的短毛波斯貓。
小Amy 從口袋拿出幾條鱈魚香絲,一邊喚著:「痞皮 ~~~ 痞皮 ~~~」
果然一會兒痞皮滿臉不在乎的從電視機後面走出來。
小Amy 抱起痞皮嘟嚷了幾句,驀地想起什麼似的,從另一隻口袋裡掏出 - 真的是顆草莓,遞給女孩並說:「謝謝姊姊,那!請妳吃,美麗 Christmas!」
過了幾天,女孩在樓梯間遇見了小Amy,無尾熊似的勾在一個男人的身上,半閉著眼,臉紅通通的微喘著氣,似乎生病了。
「怎麼了?小Amy ?」女孩捏捏小Amy 棉花糖似的手,男人朝她笑一下。
「我去打針了。」小Amy 有氣無力地說:「我只哭了一下下!」
「是啊!男人笑著說:「小Amy 好勇敢。」
「姊姊妳來陪我玩。」小Amy 喘口氣說:「我把拔等下要去上班。」
「把拔今天不上班,在家裡陪妳。」男人說:「小Amy 乖,不要吵,姊姊也要去上班。 」
「我今天也不上班。」不知為什麼她就這麼說了:「小Amy 住幾樓?姊姊一會兒去看妳-」
「小Amy 睡了。」男人笑著說:「請進。」
女孩猶豫了一下,還是進了屋,她可花了時間精心打扮過呢!
男人自然的將手搭在她肩上,帶她到小Amy的房間:「小Amy,姊姊來看妳了 ─ 」
「別叫她。」女孩忙說:「讓她睡。」
不知怎麼地,看到小Amy抓著被角,眉頭微皺的樣子,她心微微疼痛起來。
男人的手仍搭在她的肩上,兩人在小Amy床前站了會兒,男人在她耳邊輕輕問她:「吃飽了嗎?我剛好在煮義大利麵。」
「好啊!我最喜歡吃義大利麵了。」女孩笑著說,把胸部挺得更高了。
男人心急,義大利麵還沒煮好已將手指伸進她的低腰褲裡,節奏迂迴的搓揉擠壓著她光滑的小腹。
女孩心裡盛讚男人的技巧:心想一下玩完了沒意思,於是半推半就欲擒故縱上半場,逗得男人漲紅著臉隨時要噴出來的樣子,下半場,吃完義大利麵以後,女孩瞇著眼打量男人:謝謝你的義大利麵,我回去了。
男人哪肯讓她回去,當場惡虎一樣撲上來,三兩下扯掉她的上衣,也把自己剝個精光,戰事正激情香豔之際,小Amy 的聲音突然響起:「把拔我要喝水。」
一抬頭小Amy站在她們面前:「把拔?你為什麼坐在姊姊身上?姊姊不乖嗎?」
男人慌忙穿上褲子,把小Amy哄進了房,再回來的時候已經疲軟的像隻奄奄待斃的鳥。
女孩蛇一樣的纏在他身上笑著說:「把拔,我不乖!你再坐我一下嗎!再坐我一下我就乖了!把拔,來嘛來嘛!」魔女小蘿莉現身了。
男人勃然大怒:「妳說什麼!伸手去捂她的嘴,女孩奮力抵抗,瞬間肉體陷入了暴力的對峙,兩人扭打撕扯擠壓著,火舌似的互相吞噬。
女孩在"小Amy 的爸爸"那欄裡史無前例的畫上五顆心心,五顆心心後面再畫上五個問號,她常常回想這次美好的性經驗,並有意加入S.M.暴力妹的角色在她的營業項目裡。可惜唯一不完美的是:當兩人再次相遇在樓梯間裡,男人竟然眼睛一撇裝得不認識她。一氣之下,女孩把那五顆心和五個問號都劃掉,只剩下十個大叉叉;是她本子上最醜的一條記錄了。
2005-04-03
林先生 / 完成版


glowing 2 by chris orfescu
林先生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中年人,有著一份再平凡不過的工作,一個再平凡不過的老婆,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兒子,一堆再平凡不過的生活瑣事;儘管這許許多多的平凡日以繼夜一點一滴的吞噬著他,他卻始終沒忘記那點說起來跟所有平凡的李先生、張先生、王先生都一樣沒啥大不了的性幻想,也就是盼望著有個小豔遇什麼的,得以挽救他那幾近油盡燈枯的性幻想。所以當他遇見了林太太剛從美國回來的表姊,本能的,眼前一亮。
其實表姊長得只是可以,胸部嫌小屁股稍大,年紀也比林先生大上三歲,不過生得一張娃娃臉,也還算苗條,所以看起來又比林先生小上兩三歲,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林先生第一眼看到的,是表姊那隻粉嫩的腳,黑色的涼鞋隨意勾著,鞋帶上的金扣子在白皙的腳踝上上下下地晃,晃得林先生口乾舌噪。他咕噜一聲,褲襠裡的弟弟瞬間立正站好,害得他好一陣子無法起身。
回家的一路上,林太太興奮地說著表姊從前的種種事蹟,第一任嫁的是誰第二任嫁的又是誰,林先生突然惱怒起來,一個急剎車,林太太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幹嘛啦你!林太太氣急敗壞地說。
紅燈啦!林先生沒好氣地回她。
沉默了一陣,林太太又不拉.不拉講起 ─ 要一個結婚15年的女人閉嘴實在蠻難的,林先生只好由她講,反正耳朵會自動消音,別忘了他也是個結婚15年的男人,旗鼓相當的。
冷不妨林太太問:你覺得表姊漂不漂亮?
林先生想都不想,眉頭馬上皺起:醜死了,都幾歲了,腳上還塗得亂七八糟。
後來林先生總算搞清楚了,表姊腳指甲上那五彩繽紛的顏色,是時下流行的一種指甲貼片,小小的塑膠貼片而己。那是有一次他去委託行拿保養品的時候,無意中發現:玻璃專櫃裡擺著一隻銀碗,其中放滿了亮晶晶,星星似的貼片。他立馬就想到表姊。林先生好奇的看了半天,直到嚼著口香糖的女店員把化妝品包好遞給他並說:謝謝你,5800 的時候,他才如夢驚醒,靦腆地掏出皮夾付了錢,狼狽逃掉。慌忙中卻不小心把老花眼鏡遺忘在亮晶晶的櫃台上,隔著玻璃,與那些星星似的小貼片,互看得很尷尬。
林先生只好又撒了個謊,他告訴林太太之所把老花眼鏡忘記在櫃台上,是因為他要仔細看一件小東西,精緻小巧的樣子很適合林太太。他特別在精緻小巧這四個字後面頓了兩拍,好讓林太太有時間感動一下。 他也知道老婆很愛他,但兩人從認識到結婚也25年了,漫長的東西總是容易無趣,這點,林先生和我都有深深的體會。
此刻的林先生發現自己,竟然迫不及待地在表姊身上進行各種想像,美麗的腰身,起伏的線條,有意無意的眼神和香味,他彷彿回到了年輕時那種臉紅心跳的焦慮,即使聞到對方一點點的髮香,渾身也會毛毛的全站了起來,連四周浪漫的空氣也站了起來,啊!年輕的回憶好像梅酸一樣的,林先生感覺到了初吻在他舌尖上細細蒸發。
腳步輕盈,容光煥發的林先生回到委託行,拿回老花眼鏡,一邊保持著嘴角上那抹世故的微笑,一邊堂而皇之,與女店員進行簡單又不失俏皮的對答,終於問清楚了那些小星星貼片的意思了,但他問得極端技巧,嘴角上的微笑不自覺弧度又往上拉了點,彷彿因此更增加他的可信賴度。
胡亂為老婆買了條手鍊,其實林先生一直在壓抑著衝動,但他實在喜歡那些小星星喜歡到要發狂,最後還是忍不住買下一包,他壓低聲音跟女店員說:這是幫我兒子買的,他不希望他媽媽知道。一面露出很羞澀的,慈父般無可奈何的表情。
是女的多半這時候都被打動了,就在女店員充滿同情的注視下,林先生順口又編了好幾個無害的謊言,看得出女店員越來越感動了,一臉不希望他走的樣子。林先生一路上為自己方才的急智反應洋洋得意不已,差點闖了三個黃燈。
姑且不論林先生的笑容和衝動,他確實有值得尊敬的地方,例如他從來都會把財務處理地好好的,對各輩份中的人際拿捏進退得宜,彬彬有禮不慍不火;只可惜日子一久,這些長處也過於細瑣,大家夥便淡忘了,習以為常了,如今看來林先生的這些長處,不過是繁瑣的生活、永無止境的重覆裡,一種道德的反諷而已。
不過讓人不得不佩服的是:林先生居然一直在這種反諷裡,自得其樂了大半輩子。
是的,林先生,從某些角度看來他確實是個盡本份的人,無論是為人子或為人父,甚或是丈夫的角色,他都給人一種可以予以信賴的感覺,不僅因為他平穩的聲調,虛飾過多的詞句中,連他的長相他的五官,眉毛挑動的次數,都有一種想予以人信任的努力。
那是整體的印象,雖無法言喻,但在某些不經意的瞥見下,的確,也看得到林先生對自己所做的努力,好比說在反諷裡自得其樂這件事,他真的發掘出了個人的美德和紀律,使得他周遭那些嘲諷的東西,相形之下黯淡許多。
他就覺得所有對於表姊的幻想,正因為這種不厭其煩的性格才能一步步,按圖索驥,使得那些小星星貼片兒如今就貼在他的胸口上,暖乎乎的、癢乎乎的,更貼近他的真實。
下車之前,他特別將那些小星星仔細藏在後視鏡的夾縫裡面,再三檢查後,拿出了那條幫老婆買的手鍊,一路吹著輕快的口哨,直到出了電梯站在家門口,才收起臉上飛揚的喜色。
然而一推開門,林先生滿肚子的興緻,卻像一鍋冷不防掀了蓋子的湯,一股子熱氣白煙全撲在臉上,臉以下卻是涼的 - 特別弟弟更是涼颼颼的。他愣愣得看著客廳裡的三個人:老婆,表姊和一隻男人醜陋的手。媽的那男人是誰為什麼一直把手放在表姊的腰上?
林先生嘴角的笑紋再努力也拉不起來。只好刻意把公事包和外套,啪一聲,擺橫在桌上。林太太熱絡地朝他笑道:等你好久了,表姊說想打個小牌呢!跟著介紹:這是麥克,搞不好要叫表姊夫了,說完鵝一樣的伸長了脖子聒聒笑起。
林先生推說頭疼要先睡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心神不寧。他老是見到表姊那兩條香噴噴粉腿纏在自己的肩上,亮晶晶的指甲在眼前晃著,晃著.....林先生的體內彷彿一座噴泉澎湃的就要炸開了,所有的水柱在陽光下發出陣陣的歡呼,嘩啦啦的流星雨似的,亮晶晶的星星竟然朝他說話了:這要多少錢?
嚇得林先生從床上滾了下來,定睛一瞧:卻是林太太拿著銀手鍊在他眼前不住地晃。
不久,林太太戴上了銀手鍊,繞過林先生的脖子,閉上眼,表情依舊 ─ 其實是沒啥表情的辦完了事,就像她一直以來的一樣。之後兩人各據床的兩邊,才一會兒,酣聲此起彼落。
矇矓中,林先生被一陣火急的敲門聲給驚醒。
他挪開肚皮上林太太的小腿,睡眼惺忪的爬起,打開門一看─ 把他給嚇壞了,眼前站的居然是笑吟吟,香噴噴的表姊,林先生想都沒想,"砰"一聲,把門給關上了。才關上門,林先生頓覺不妥,馬上又把門打開,哪知眼前不再是表姊,卻是活生生的林先生,一模一樣的他自己,門裡的林先生,鴨子似的慘叫一聲,逃回房間,伸出手欲搖醒林太太,一個翻身,轉過來的卻又是林先生自己的臉,這個躺在床上的林先生,手腕、腳踝都掛著星星串成的鍊子,一手枕著頭,一手叉著腰,姿態撩人地說:來啊來啊!我等你好久了。本尊林先生(我們姑且這麼稱呼他吧),手上不知怎麼來的一盆水,"嘩"一聲往床上的林先生澆去,床上的林先先生馬上化作一陣青煙,本尊林先生正欲鬆口大氣,一回頭,又是一張笑淫淫的,他自己的臉,於是本尊林先生再一盆水,"嘩",又一陣青煙,可是立馬三刻,原地又長出一個林先生,就這麼左一盆水右一陣青煙,林先生正忙得不亦樂乎,卻聽到林太太大喊:怎麼回事啊 ? 床上溼成一片 ── 他瞬間從夢中驚醒過來,發覺林太太的腿仍擱在他的肚皮上,而自己兩腿中間的弟弟我,正跟他面對面的,涕泗縱橫哭得傷心呢。
林先生好久沒有早上升旗了,他坐在自己的車裡,右手安慰著我,左手拿著那包指甲片貼在胸口,小星星在他含著淚水的眼眶裡轉啊轉的,日子一久,小星星變成一片星空,林先生只有在星空下思索,才能徹底感覺肉體這件事...
2005-04-02
在窗前全裸


picasso by Bernard Luciani
看你的電影比去看你的私生子還難,我說:我想我還是不去好了。
然而你根本沒問我任何話,只是皺著眉逕自出門參加你的首映典禮,穿上三宅一生的外套。
你變了,我悲傷地想。你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扛著v8跑遍南台灣拍記錄片的年輕人,你必定也不喜歡山田洋次了。
想到我們一起看過的電影,我忍不住大哭起來。
過了不久我仍然偷偷去看了你的電影,就像我一定會偷偷去看你私生子一樣,你知道嗎?你其他的女友也曾經偷偷來看我,或者說:偷窺我們的生活。
那夏天你在坎城,我躺在你的床上聽了整夜的電話留言:是你電影社的學生,她說你不再送她花了。她一直哭著說你太清楚,好像一個遠遠的長鏡頭。
聽著她整夜一通又一通的留言,我心絞痛著,我看到她縮在對面的公共電話亭裡,不知道第幾通的時候我接起電話:跟她說:妳上來吧!
她長得不錯,但語無倫次。看到我突然不知所措起來。看起來正是你喜歡的那種純潔。
我曾經也很純潔的。
朋友說你的女主角很像少年的我。真是殘忍的恭維。不料電影一開始我便不停地啜泣,所有我們的生活都被無限放大在銀幕上,那些道具台詞那些場景光影,那些姿勢,眼淚和暴力;啊我親愛的導演,原來我只是你影像世界裡被曝光的底片而已。
在你的收藏中我看到了許多記錄片,略感安慰的是,我是最新的一捲。
我知道的是第一晚,我們互相勾引的那一晚,我答應你把攝影機放在我的臉旁。另一捲我不知道的是我們做愛時的記錄。忽而我就明白你喜歡「性 謊言 錄影帶」的理由了,不過顯然你惡意不告知我偶爾要當 A 片女主角,至少,我可以事先塗塗紅色的腳指甲油。
你就像那些導演容易愛上他們的女主角:那次你去香港電影節,我幫你收了三張明信片,是那個瘦瘦的氣質港星,你們倆才結束工作關係不久。女明星說她正穿著你的襯衫給你寫信,附了照片 - 沒錯!是你的襯衫,那年我幫你在東京買的。
不過你人在香港她為什麼要給你寫信?
你們不斷地在我面前做愛,換姿勢,我知道眼前晃動的是我的嫉妒和醉意,我無法不喝醉,如果不喝個爛醉的話,我會做出任何我想到的瘋狂的事,例如說剪去你襯衫上所有的扣子,或者裝個假肚子馬上飛去香港找你。你知道,這整件事令我最生氣的不是你跟別人怎麼樣,不是自拍的性愛錄影帶,而是我的佔有慾。
佔有慾。說完這三個字你一言不發好久。
我便點上一根煙跟你耗著 - 我知道你最討厭我抽煙。
這是我們一開始就碰到的問題。你的口氣好像在談論國片已有的困境:如果妳想說的是這點,可妳不是也同意嗎?同意我們擁有自己的性自主權。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把這事講成我的佔有慾。我自己也老實先承認了。
如果不是我想脫困的話我不會告訴你這些的。我說:畢竟我們相處了三年,即使要分手,也要乾乾淨淨,好聚好散吧?
你驀地不說話了。剎那間我知道完了!我們沒有了。
我們還是忍著不講。
某晚她來敲門,整夜的敲門,一直叫你的名字,叫到後來她憤怒了,不斷踢門,隔壁都跑出來喝斥她。
原本我們在沙發床上正看著電影,看完準備好好做愛的。
怎麼會這樣?我驚訝地看著你但沒有問你。
因為她是你朋友的新婚妻子。
每一個人都知道我們在一起,但我們都不承認。
一開始是因為你不想被談論。我覺得也對。我也不喜歡被討論。
而越是隱密,越是刺激別人偷窺的慾望。
要不然我們在這兒幹嘛?拍電影的愛看電影的?我一點兒都不意外我們的生活是這樣,充滿了別人的眼睛,別人的看法。
踢門事件不久我在攝影棚遇見她。她驕傲的像隻孔雀。
照例,我跟她說了幾句客套話並遞上名片。
喔!是妳啊!她仔仔細細從上把我打量到下再從下把我打量到上。
沒錯是我。我笑著跟她說:妳那天的門踢得蠻好的。
她突然不錄了,氣沖沖地衝進化妝間大發雷霆,她的宣傳滿頭大汗的在跟製作人溝通,不時往我這兒瞧。
管她去死!就算這工作沒了我也要告訴她,要上別人的男朋友也不要這麼沒禮貌。
你把我罵一頓,你罵我神精病!怎麼會想到那兒去。
我不忍心告訴你我看了所有她寫給你的信,那些肉麻怪有趣的稱呼令我咂舌。
其實我已看了所有寫給你的文字,只要你不在家,我就像螞蟻一樣忙碌,搜羅,任何一個陌生可疑的名字都令我發抖,甚至想像那張臉和你在床上的呻吟。
我越來越喜歡這種想像。
錄影隔天她打電話給我,口氣很好,解釋著她和你的關係;她說她剛結婚,又深愛她的老公,她的口吻就像個大姊姊在替小妹妹分析感情問題。我靜靜聽著她的叨絮,偶爾回答她半脅迫的問話:是!我相信妳們一點關係沒有。我笑著說,心裡接口:沒有才怪!
因為她的事你對我忽然慇勤了起來。我明知道這樣下去只有越來越多的不堪。我依舊不肯離去,繼續抱著那個自欺欺人的角色,在你給我的專有舞台上孤獨的走位,讀本。
我希望你不要告訴我:妳已經沒有機會上台了。
出乎意料你們的緋聞上了報紙頭條,同時有兩家八卦雜誌跟上。寫的很難聽,什麼奪人妻戴綠帽之流的標題,鬧得沸沸騰騰滿城風雨。
我沒看到,是朋友跟我說的。我恐怕還是最後知道的那一個。
我開始收拾我的東西,一面收,一面回想著我們交往的情形:第一次見面,你和J寶來選演員,你很嚴肅地看了我一晚上,看得我不好意思起來。
後來我問你為什麼沒選上我?
妳不適合那角色。
那我適合什麼角色?
你坐得遠遠的仔細端詳我:妳有一種美麗混合著危險與世故,有時很複雜,有時卻很天真....你的話還沒說完,我已經愛上你了;演員其實很容易愛上導演的,更何況,你用這麼美麗的句子。
離開你家時你正好進門,你看看我的大旅行袋什麼也沒說,我想你疲倦了吧?無論是對緋聞或是對我。
好了!就這樣!我擠出笑臉:我要去香港一陣,別太想我。
你像第一次見我般的嚴肅。
不是我。我說,流下淚來。
我知道。你說:我知道是誰,沒關係,事情會過的。
我當然沒有去香港,而是住到了你的對面,架起一隻倍數極高的望遠鏡,日日夜夜,記錄著你的起居作息出出入入,當然,還有其他。
我終於瞭解到這才是我們之間,全部的也是僅有的,說愛的方式。
2005-04-01
生日快樂

One Moment by ela dreasher
40 歲生日的那天早上我們同時醒來,陽光像粒粒珍珠快樂的滾在臉上,我們決定放自己一天假。沒有工作,沒有男朋友,只有我們自己,妳和我。
於是我們做了一頓豐盛的早餐,三明治、洋蔥蛋、萵苣沙拉和一大盤柳丁蓮霧和芒果。
我們笑著說:倒像是前年去普吉島渡的假。
是的我們都同意,在40 歲生日的今天,我們一定要善待自己。沒有工作,沒有男朋友,只有我們自己,妳和我。
去哪兒呢?我問妳。
回媽媽家好了,妳說:吳興街的那個。
早就拆掉了吧?
拆掉了又怎麼樣?妳笑著說:別忘了我們有時間隧道。
是啊!時間隧道。我竟然感動的漲紅了臉。
我們決定聽聽門鈴的聲音。雖然很害怕真有人來應門,或者出來應門的是自己。哇!那就恐怖了。但我們還是決定試試。
老門鈴叮噹叮噹迴音似的響著,真好沒有人出來答應,鐵門下的郵件堆疊,像是有一陣子沒人在家,或者出了趟遠門。妳抱起那堆郵件,津津有味地讀起來,是一些帳單,寫的大部分是父親的名字。
還能爬牆嗎?我說:來比賽吧。
妳瞪我一眼:妳以為妳比我瘦嗎?
院子裏那棵玉蘭花還是很年輕的時候,那大概是我們10歲左右吧!
妳看:我興奮地拉著妳看那片水稻田,田裡的蚱蜢、螳螂、青蛙、蝌蚪、大肚魚,不斷地跳來跳去好像賭城歌舞秀似的。
我懷念淹水,妳說。
我懷念颱風後的那條水蛇,我說。那是我第一次面對自己的恐懼。
是的,妳笑我:但從此以後妳並沒有比較不怕蛇。
但至少我可以去華西街喝蛇湯。我強調:喝了12 碗。
那是因為妳的青春痘一直不肯好。妳笑著說。
我們坐在牆上唱歌:隔壁的楊媽媽在屋裡打牌,她今晚手氣真好。
記不記得國中隔壁班有個年輕的英文老師叫倪守松。
記得。我說:他們班都是成功新村,信義東村的。
對啊!妳說:蠻懷念看電影的日子。
那些女孩好會吃倪守松豆腐。我忍不住唱起來:
咪搜搜(倪守松) 咪雷斗 晚上不在家 …..
這首叫念故鄉的童謠被我們唱得慘不忍聞。
倪守松臉皮太薄了,常常發燒請假,一激動就會流鼻血。才一學期就不教了。妳略帶可惜地說。
嗯!是蠻可惜的,我笑著說。
跳下牆,我順手將一張帳單塞進背包裡,走出巷口時,迎面上來個老先生,妳隨口問道:
請問15號的林太太搬走了嗎?
老先生先是說不知道,再問:妳是她什麼人?
親戚囉。妳說。
老先生打量了妳半天,還是搖搖頭說:
不知道,不過 - 老先生頓了下:
妳可以問問巷口2號養狗的那家,也是個老太婆。
這家連電鈴都壞了,撳了半天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只有屋裡的老狗勉強悶哼幾聲,聊勝於無吧。我拿出筆記本撕下一頁,寫上「林媽媽」三個字再寫上一串臨時想到的號碼,寫完後妳撕下,折成星狀,正塞進郵箱裡,想一想,把信揉掉,重寫了一張,加上了我的簽名,疊得四四方方,重新塞進信箱裡。
這樣好玩嗎?妳問我。妳知道我很容易便覺得無趣。
生日總是要做些瘋狂的事對不對?妳又問我。
妳有什麼好建議嗎?
當然有。妳笑著說:我怎麼捨得放過妳。
時間我當然有,而且還有很多。今晚請妳喝第一杯酒的男人說:何況我捨不得放過妳。
妳笑笑,回答他1/4的問題,不是很專心的。
我們都在等下一個人。
回家都將近夜裡12點了,我們自計程車上下來,臉紅通通的,十分愉快。
今晚我創了自己的記錄 喝了四杯kamikaze。還沒有醉。
等走近才看到男友等在樓梯間,一地的煙蒂一臉的憂鬱。
我們突然有股說不出的煩躁,很想吐,於是一言不發大步往樓上走。
男友亦步亦趨。
冷不妨,我前腳才踏進門檻妳反手就把門"匡鐺"一聲帶上,跟在後頭的男友真叫吃了個閉門羹。愣了幾秒才回過神來,男友其實聰明的很,已經知道自己搞炸了,他演錯了,演成20歲那一套,可能前十年還有點用,他知道妳不是好惹的便換了張笑臉輕聲喚道:
怎麼啦?不讓我進去啊?
等了好一會兒,妳才開了條門縫探出頭來對他說:
欸,你來了?
沒有讓他進屋的意思。
讓我進去吧?男人涎著笑說。
NO,妳說:再見。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找了妳一天,手機也沒人接,我擔心妳!
喔。妳望著他:謝謝。
男人以一種極慢的速度把門推開,拉起妳的手,放在他的腰上,小心翼翼的捧起妳的臉,要吻下去,妳一把推開他並說道:
拜託回去啦!沒心情。
沒錯我們都害怕這種老文藝片的浪漫鏡頭,想了都要不好意思的。
當妳說妳沒心情的時候我絕對相信妳是真的沒心情。
妳的口氣冰涼,好像冰箱裡拿出來才開始解凍。妳的眼光也是涼涼的,可疑的涼 -
所以男友慌了,突如其來說了一句:妳剛跟人做過愛對不對?
充滿嫉妒、猜疑的眼神。
嘰嘰喳喳的夜色突然安靜了下來。像個藍莓果凍似的顫危危,妳的眼裡是空的。
晚安吧!我們面無表情地看著男友,帶點惋惜的口吻。
他離開以後,我們如釋重負的躺在床上,腦袋裡的 kamikaze 嗡嗡地轉,上下俯衝。
還好沒有繼續嚕下去,酒醉以後實在不適合吵架,分手,這一類的事。
睡到半夜,窗台下有聲響,走動的聲音。
妳正睡得迷迷糊糊,揉著眼睛坐起,夢遊似的到浴室接了桶水就往窗外連水桶一起下扔下,只聽到哎唷一聲,再匡郎一陣,緊跟著一陣混亂,旋即靜悄無聲了。
我們睡得很好,雖然中午才起床耽誤了上班,但還是不忘補道一聲”生日快樂“。
2005-03-30
小娃娃


Ana esperando a Miguei
我認識很多娃娃,唱歌的娃娃,跳舞的娃娃,喜歡打麻將的娃娃,還有個長相很非洲土著的娃娃 ─ 可見當年她父母起小名時,對人生顯然過份樂觀。還好土著娃隔壁恰恰住了個名符其實的可愛小娃娃,她是我一起學抽煙跟男生約會穿高跟鞋爬山的老友芬 - 最小的妹妹,在極其文靜的童年跟隨家人移民美國,幾年後照片寄回台北一看:委實笑壞了我們這些老姊姊:五顏六色的頭髮刺蝟般豎起,臉上畫的好像剛演完舞台劇CATS,一身的金屬鍊條,耳朵上13個洞,活像當時的青春偶像瑪丹娜OD以後,因而我們喊她暴力娃。
去了A 城不久,我跟暴力娃一下混得挺熟;說起來也是很那個,我老是混著混著,不小心就跟朋友的弟弟妹妹們玩得很好,可能因為朋友都去結婚賺錢認真做大人,那些個事我不太會做,故而地位不斷被時間輩份沖刷,只希望日後不要淪落到跟朋友的兒女們打混就好。
20歲以後小娃娃不喜歡暴力了,改走的是好萊塢女孩性感路線:名牌服飾,敞篷跑車,酥胸半露。最愛的娛樂就是逛比佛利附近的名牌店,跟那些女店員熱情地交換流行資訊和電話八卦,要不就是坐在俊男美女出入的餐廳裡,眼如秋水左顧右盼;通常就會有體面的男人過來意思CUTE死ME一下,名片掏出來:又是個製片什麼的娛樂頭銜。接著即是一般的搭訕不過用的是洋文,有的禮貌些知道偶爾照顧一下同桌的人;有些男人則否,完全當他人透明似的就這麼公然打情罵俏起來,說到自以為得意處還掃視旁聽者兩眼:幹嘛?要大家BRAVO給掌聲嗎?
可能因為我們都不是美女,所以搭訕的戲碼演多了便無法理解小娃娃那種在被看被搭訕的喜悅和持續快感 - 小娃娃那種搔首弄姿如魚得水的表情讓我們看得好氣又好笑 ─ 漂亮女生不一定要表現的那麼白癡那麼性玩物吧?
一起玩的還有毛毛阿三米米亞丫等人,大都接近30歲,30歲的女人對於愛情和男人一定有些挫敗和失望吧!相對的看到小娃娃才20出頭已深諳自己的性吸引力,是不是我們有點羨慕甚至有點嫉妒她呢?誰知道?
有時氣起來我和毛毛米米亞丫輪流罵她,一排機關槍似的,小娃娃邊聽邊表演被掃射到的樣子,一臉受重傷地喊:唉唷!中彈了中彈了!最後還要吐一口血頭一歪死去,大夥兒被她逗笑了,拿她也沒輒。
只要沒有意外,我還是滿喜歡跟小娃娃豁在一塊,她永遠是那個被雷打到次數最多最秀逗最嚴重的水瓶座,永遠會帶給我們驚喜:她會突如其來做些你完全不了解、等你了解以後又氣得想打她的事情,說一些完全不干例如我問:妳想吃什麼?小娃娃則笑答:天上有一隊烏鴉飛過。或者是說:靠那男的看起來好想尬下去 - 嗯對不起!這好像是我另一個朋友坡妹說的,反正小娃娃表達也是類似的話:亂女性主義的!這話到現在我還不敢講呢。
小娃娃開車的時候因為眼睛老是在後視鏡上補口紅 - 她最愛的就自己那性感誘人的雙唇了,所以她要不停地餵它顏色,桃紅也好粉橘也好,總之是最美麗的顏色,當然一定要配合她衣服涼鞋,如果能配上剛剛Gucci那隻斜背包就更幸福了,小娃娃心思不寧的補著擦口紅,一邊自言自語。科羅拉多大道停紅燈的時候,旁邊刷一下停了輛超酷炫的吉普車,坐了四個後街男孩似的老外帥哥,紅通通的臉曬得很健康的樣子。驀然其中一個在跟小娃娃四目交接石火電光的一剎那,後街男孩使了個愛慕的眼神露齒一笑,說了句:寶貝妳好性感之類的話,立刻小娃娃有如迅雷擊頂,當場眼睛冒星星,”颼”的一聲違規左轉,居然跟著吉普車走了。
當坐在車上的我跟毛毛、米米、亞丫搞清楚小娃娃為什麼左轉後,也不想罵她了,這一次還沒什麼呢;比起上一次小娃娃在公路上與男友飛車追逐,玩笑開過頭了竟互相報警控告對方意圖挾持自己,所以說為了一車帥哥而違規左轉並不算太秀逗,在小娃娃的menu裡看起來這不過是意大利甜酸小方餃,飯前的開胃菜而已。
跟小娃娃在一起,一定要有隨時接受打擊的準備,這樣才見得到她靈魂的可貴。我很少很少見這麼嘻皮笑臉,根本不在乎別人意見的女孩,就算伊拉克出兵打美國大陸要獨立台灣不許,飛彈都已經在她身邊飛來飛去,小娃娃一定還是無動於衷,為什麼要要求她那麼多呢?人家她的生命只有兩個意義:自己美不美?有多少人愛慕她?
對於她的美麗小娃娃有時很自覺,有時又很不自覺,這話一點不矛盾,因為小娃娃天生的明星氣質令她與眾不同,她的打扮言談舉止,就像隨時要去錄影上電視的感覺,她自覺的是她的美麗,不自覺的是他人的眼光。
小娃娃是人群中你一眼就看到的那個女孩,雙眼矇矓,聲音性感,身材姣好,即使是在咖啡座上,玻璃櫥窗中驚鴻一瞥,你也絕不會認錯這個不一樣的女孩,只有她如此坦然陶醉在櫥窗中自己的影像裡,如此仔細旁若無人的整理頭髮並對鏡子裡的每一個自己拋媚眼;即使沒有男人在場,她仍勤快的"噗滋噗滋"放著電,因為那份魅力是她的天份與恩寵,因為我們的小娃娃,其實是水仙花一朵。
這是小娃娃自己告訴我的,她說她很小的時候常做一個夢,夢見那朵水仙花跟她說一堆話,像愛莉斯漫遊仙境一樣。那朵水仙花比她的臉還大,香噴噴的,主見蠻強的。
說英文說中文 ? 我問小娃娃,絕對是認真的。
小娃娃也很認真的看著我,努力地想,不知怎麼地天邊竟傳來陣陣的雷響。
中文。她肯定地說:中文。
過了兩禮拜再見到她,小娃娃顯得十分開心,You know what ?她說:我又夢到我的水仙花了,她要我跟妳 Say Hi 。
喔!謝謝。我說:Hi 。
說也奇怪,當晚我就夢到了一群巨大的水仙花追著我跑伸出手要抓我,跑得我整晚上好累呀,陡然醒過來才知道做了個惡夢,我趕快去開冰箱咕嚕咕嚕灌了一大口啤酒。
小娃娃的電話剛好響起:快來救我。接著她說了一串路名和公路的出口。
小娃,現在夜裡一點多我又在喝酒,找妳男朋友去救妳吧!
不行,小娃娃說:他沒開車 - 他跟我在一起。
那妳們走路出去的嗎?
車壞了!小娃娃頓了一下:拋錨了。
打電話給修車場啊!我吼她。
不行!娃娃說:我的鑰匙掉了,東西全鎖車上。
車開得好好的鑰匙為什麼會掉呢?我快氣昏了。
因為是我丟掉的。小娃娃笑嘻嘻地說:我們在吵架。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
小娃娃發出歡呼聲,跟著她說:喔對了!妳幫我帶支口紅來好不好?要粉紅色的!
她不忘強調:越pink越好。謝謝。
小娃娃陣陣的笑聲從電話那頭傳來,彷彿午夜的巴莎諾瓦。
2005-03-28
飛兒 / 完成版


NR12 by jana ondrej
我朋友阿祥在大飯店的健身房裡當教練,每天最大的成就是跟辣妹辣媽們打情罵俏,再向所有認識的人滴水不漏的炫耀。我跟他倆是高中同學兼麻吉,當然聽的滾瓜爛熟倒背如流,加上這陣子三不五時失業心事重重,常常去等阿祥下了班喝點小酒。
所以難怪,我才覺得游泳池裡的那個女孩眼熟,盯著人看就恨不得她的泳衣被我看出個洞來。幸虧隔了道玻璃門,我看起來不致於太色情狂,我瞅著女人胡思亂想的模樣很好笑;不小心會流下口水發出聲音,但欣賞漂亮女人是男人的天性和權利,這點,打死我也不肯放棄。
女孩像隻年輕的海豚切入水面,濺起幾朵俏皮的水花後再濕淋淋的昇出水面,灰藍的天色襯得她像顆亮晶晶的草莓果凍;我吞了口口水,真想一口咬下去,還有她那對混合著狂野與孩子氣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吻,想像它們溫暖的滑下我的喉頭。
隨著她移動,我渾然不覺時間流過,直到阿祥擋在我面前,我才如夢初醒,傻望著阿祥,完全忘了來找他喝酒的事。英明的阿祥替我們做了簡單的介紹,眨了個眼嘴歪歪的說:各自去幹活吧!一面朝正在收東西準備下班的櫃台辣妹咧咧嘴。
我當然明白他言外之意,尾隨著這名叫飛兒的女孩步出飯店的停車場,正想著該如何開口要電話,飛兒突然轉過臉對我說:餓死了,陪我去吃東西吧?!
飛兒領著我來到一家皇宮似的海鮮自助餐廳,大大的水晶燈,紅豔豔的龍蝦,滿屋子衣冠楚楚的食客,我傻了眼,有點茫然的看著飛兒面前那三大盤龍蝦生蠔螃蟹,看著她狼吞虎嚥,將桌上所有的食物,一盤一盤變魔術似的變不見,我的沙拉才剛吃完呢!我心裡簡直佩服起來。
回到飛兒住處,我正盤算著如何開口,飛兒說:上來啊,你不想上來嗎?
我一時慌了手腳,傻傻跟上樓,進門前,飛兒已經解開我襯衫的扣子,一陣推拉,兩人在浴室裡,在氤氳的水氣與肥皂泡裡,先來了激烈的一回合。
而後到了床上,比浴室更激烈,我使出僅知的五種體位,體操表演似的,飛兒配合得很好,彷彿我的老情人,完全熟稔吻的藝術和技巧,撫摸的弧度和停留,齒痕的深淺和狂野,我比浴室裡更high上100倍,一陣熱烈廝殺,我才掩旗倒下,身邊的飛兒霍然起身,裹上浴巾,迅速飄進浴室裡。不久裡面傳來陣陣嘔吐的聲音。
一路上我混亂地回想方才的種種,迷惘狂風似的捲向我,而我的心隨著風速就要跳出胸口,猛想起沒有飛兒的電話,想也不想我便掉轉了車頭,閃電般碾過路面,繞了半天,卻找不到來時的路。
一個月以後,我騎著機車停在紅綠燈口時,聽見有人叫我,我東張西望,終於看到對街一個女孩站在天橋上,拼命跟揮手。一團熱騰騰的紫。看不清楚面容,但直覺告訴我,正是我朝思暮想的飛兒。我趕緊把車停到路旁,等著那團紫色撲向我。
出乎意料的是,這次飛兒似乎並不熱衷做愛這件事,而且她的長相與打扮,與上次判若兩人;說實在上回飛兒長怎麼樣,我早忘了,只記得她濕濕的長髮屁股的弧度與熱騰騰的親吻。
立即我的兄弟陷入難言的焦慮裡,雖然一路上什麼都沒說,陪著上北淡水一間仿唐式的大道場,繞了大半個山坡拜過或坐或臥或騎龍的菩薩石像數十個,也脫鞋畢恭畢敬,求了支什麼籤還花一千二解半天,我真他 媽覺得這飛兒簡直看穿了我心裡色影幢幢,就帶我到這兒感受一下神魔兩界的鬥法,太好了,我幾乎要跪下來懺悔,剛才亭子裡我滿腦子才想著要是把她撲倒一下,世界不知有多美好。
然而求完籤以後飛兒的臉色仍不見美好。她說不如順路去基隆找個歐雞桑聊一下吧!
於是我們風塵僕僕飆到了基隆,歐雞桑卻不在家。飛兒並不介意,她已經跟歐雞桑的兒子那票小鬼聊開了。
小鬼們在談離家出走的事,大家似乎都有一堆經驗談,搶著發表。忽地歐雞桑的兒子說:翹家?我想都沒想過…旁邊那紅頭髮小鬼一巴掌貼他腦門上:靠!你幹嘛翹家?你家裡什麼都有幹嘛翹家?眾人嘻嘻嘻哈哈哈亂笑一陣,飛兒也開心的加入討論,桌上一堆彩色的糖果,大家卯起來喀。我好像吞了好幾顆。
接下來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中途醒過一下子,依稀感覺自己在間陌生的房間裡,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卻有一大堆聲音,忽遠忽近,音樂和笑聲,像波浪一樣拍打我的腦神經,好像在個奇怪的夢裡,不是很清楚,也沒有不舒服。
再睜開眼時,我已經在自己的床上,腦袋裡有隊鼓似的,咚咚咚敲的我太陽穴上下跳動。赫然想起:啊幹!還是沒有飛兒的電話。
我望著地上呈大字形的牛仔褲發起愣來,拼命回想那塊失憶的地方,到底有沒有做過?怎麼回家的?摩托車還好好的停在樓下,油箱快沒油了,輪胎與擋泥板挺髒的,可見跑了一大段路,一切不過是昨天而已,真恐怖!怎麼我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只因為那些神奇的糖果嗎?我以前也試過幾次啊!
我也試過幻想飛兒的背景,從她住處的擺設到她的穿著打扮,脖頸間草莓的香氣,聯想到她在我身上的神情,狂熱與柔軟的表情 - 溼漉漉的飛兒又浮出眼前 - 我的兄弟在褲襠裡連踹了我好幾腳,叫我趕緊去沖冷水澡,沖完澡還是燒得慌,於是我換了件內褲下了樓,騎上車油門一踩,往前飆就對了。
深夜,我疲憊地回到家,遠遠看到飛兒坐在我樓下大門口一臉很不爽的瞪著我,地上一隻大旅行袋。我不知怯場還是什麼的,突然有一種害羞,想躲避的念頭。
上了樓飛兒一臉疲倦的跟我說:明天再說。果然很快就睡著了。
我小心翼翼,支著下巴躺在她身邊,怎麼躺都覺得不自在,遽然失去距離,我又陷入了焦灼,眼前的飛兒真實的太不真實了,我坐到了沙發上,點起一根煙,隔著嬝嬝的煙霧,一切才稍稍的安定下來;我不斷地想:飛兒只是來借宿?或者?
我坦承我是如此想要這個女人,這個令我酥軟每每勃起的女人,但要付出代價嗎嗎?我付得起嗎?或者純炮友呢?可想像她跟別的男人在一起的畫面令我很不舒服,甚至有些憤怒,這種憤怒也是一種朦朧的幸福,我好久沒有這種感覺。我開始幻想著幸福 。房間繼續安靜地亮起,剎那間飛兒睜開她的眼,看到身邊睡得半熟的我,轉了個臉望向窗外的天色 ─ 我有一扇景致不錯的窗戶,在層層疊疊的高樓中居然仍保有一角完整清澈的藍天,飛兒閉上眼深呼吸了幾下,彷彿下定了決心,輕巧跳下床。
她迅速將旅行袋打開,拿出簡單的換洗衣物,取出一只黃色的牛皮紙袋,裡面滿滿塞著鈔票。飛兒抽出一疊,捲在胸罩裡,再把牛皮紙袋塞回旅行袋裡,廚房找了個置物櫃,把旅行袋揉成一團塞進去。
因為她這動作太奇怪了,所以我沒敢醒,我的警報器暫時管制住了我的內分泌。
接下來就是昆汀塔倫堤諾的電影情節了:
一個男人突然出現在我家裡,是飛兒讓他進門的。所以他們該不會要搶我吧?我連房租都欠了大半年。
男人的打扮像黑社會大哥,雖然壓低了聲音依然陣陣殺氣傳來-
別鬧了!黑社會大哥這麼說:妳把我東西還給我!老子就不跟妳計較。
飛兒一臉不在乎:我屌你?
黑社會大哥不太高興:妳欠揍啊?
床上的我直想著:要不要跳起來?要不要跳起來?
哪知飛兒不甘示弱:你試試看啊?先告訴你床上那個可是跆拳道國手。
黑社會大哥發飆:國什麼手?老子先剁了他的手!想了下他又說:再剁碎他的雞雞我肏!
唉呀我的飛兒姑奶奶!別害我好不好?我是一定會去幫妳打架,但,給我點時間準備一下好不好?我又急又怕,有氣無力地埋在枕頭裡秉住呼吸。
黑社會大哥又壓小聲音,(看樣子他是飛兒的男人應該不會扁她。)好聲好氣地說:別鬧了!回來吧!東西有沒有都無所謂啦!不過是錢嘛!
飛兒好一陣子不說話。
跟著男人不曉得嘀嘀咕咕說了些什麼,飛兒驀地笑了起來,像陽台上的風鈴一樣悅耳,媽 的超淫蕩。我的呼吸越來越紊亂,同時間飛兒和那個男人望著我,飛兒說:好吧!你出去等我,我跟他說兩句話 -
男人發怒道:說妳媽的個頭啦!上我的女人老子非把他雞雞剁了 -
別鬧啦!換飛兒斥責他:人家是gay 啦!你沒看到他穿紫色的內褲?
哇靠這個女人真狠。
男人也就相信了,給我同情的一瞥像隻拉不拉多似的走出去。
飛兒拿出了她千辛萬苦藏在置物櫃裡的袋子,坐在我的床前說:我知道你沒睡,剛剛你的小弟弟翹起來了,幫我好好看管他,不許跟別人做愛唷!我有空回來找你。
等飛兒的腳步聲遠去,我才趕緊跳下床並鎖上所有的鎖,關上所有的窗子,確定安全了以後,忽地被桌上一包五顏六色的發光物吸引,走上前去看仔細,竟是飛兒留下一包彩色的糖果,正發出寶石般的光譜。
而窗外的風鈴遙遠適時響起。
2005-03-27
派對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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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ude desending an abstration by edward lee vicent
這事發生在五年前某個冬天的晚上,彼時我正在整理書架,不知打哪兒掉出幾張老照片 - 實在太老了,其中有些人我已叫不出名字,但奇怪的是,照片裡的情境竟一躍而出狠狠踹了我一腳,頓時我跌坐回憶裡。
如果剪掉一生中 Party 以外的時間,把它們放進腦袋的DVD裡,快轉播放,邊吃著烤牛小排喝著威士忌加冰塊,這樣的效果不知道會怎麼樣?怕是自己忍不住笑得東倒西歪吧?
牛小排配威士忌的主意令我積極不少,我離開電腦,拿出牛小排退冰,再穿上大衣,下樓,買包冰塊,順便活動活動酸了一天的筋骨。
街上異常安靜,便利店沒有其他的客人,我停留的時間比平常稍久一點,雖然除了冰塊什麼也不想買,倒也認真地逛了所有的貨物架,到底還是讓我想到了玄關缺一只燈泡,方才被浪費的時間陡然找回意義,啊我再次傾倒於便利店哲學層次的魅力 - 失憶症真是深夜裡便利店最迷人貼心的示範了。
打開家門,猛然見四個女人坐我的客廳裡,正喝著威士忌加冰塊,看著我的DVD天堂之日。我愣住了!看看手裡的冰塊再看看她們面前的酒杯有點不高興:有冰塊也不說一聲!害我白跑一趟,然而農莊的大火在她們眼裡熊熊燃燒,她們看得太專心了,沒功夫理我。
我心想:到底是誰走錯房間呢?
終於其中一個開口問道:妳有沒有其他的酒?說著她抬起頭來,卻把我嚇一大跳 ─ 眼前跟我面對面的,居然是15年前的我自己 - 我怎麼可能忘記那花了我80塊美金燙的一頭金棕色大波浪捲?再仔細一看 - 那可不?可不四個全是我!
我的眼裡也燃起了火苗。
身為一個業餘靈魂學的愛好者,我很容易也很快地接受了她們的來訪,因個人的潔癖使我不想在這兒費盡唇舌描述這些人的來龍去脈,這不是我的重點,重點是我這個Party 的成員有個特色:她們都是我也只是我,有的年輕一點、有的胖一點、有的比較獅子有的較雙魚、有人我一眼就認得出、有的則需要花點時間去回想去辨認:不得不承認,You Never Know ,有些人的外貌的確變得我無法接受,一問之下:果然,是個立法委員。幸好她只出現一次便消失了,這樣的 Party 對她肯定太無聊,除了Girls’Talking 還是Girls’Talking,為什麼不?不然幹嘛 Party ?
每次Party 來的人不盡相同,除了現在正在跟你說話的我 - 必定是我身為地主兼描述者的關係,總之那些個在我生命裡分岔出去,各自過活的我,不定期不定人數的回來找我,一個月一兩次,雖無事先約定,但說也奇怪,每次她們出現的時機恰恰是我覺得煩需要跟人講話甚至喝酒的時候,所以我從沒想過拒絕她們,我也永遠不會拒絕她們,我們共有一張情緒氣候圖,知道彼此的心情和感受。我們走自己所選擇的路,雖然際遇不同,但我們都盡了力,在當下,給了自己最真實的承諾。我不認為自己比她們更真實,她們甚至比我更真實,酗酒抽煙,大哭大笑,有一次剛失戀的32E喝到一半就掛了,吐得亂七八糟,下半夜我只好跪著洗馬桶。
可惜32E不是她的SIZE,(哈哈我就知道你想到這個)為了故事的需要,我必須用一種易於辨認的方式,比如說32E就是:32歲那年的我男朋友叫EDDY。用當時的男朋友來辨認彼此還真是一個聰明的點子,保證絕不重覆。
可供想像的是:我們的Party 常有特別來賓!上禮拜居然出現了23年前跟H 私奔到新加坡的21H ,如今她的女兒都超過21歲了,據她說兩人結婚三年多就離了- 21H 手插著腰比劃著當時拿球棒敲碎車窗抓姦的情形,大家都笑翻了,異口同聲地說:喔!可憐的H ,幸好他逃得快。此後21H 一直單身,跟我們大多數參加Party 的人一樣;我想不管環境身份再怎麼不同,這些「我」在個性和遭遇上,應該差不了太多,畢竟大家共享一張命盤嘛!除了一個剛發情的16T ,儘說些讓我們翻白眼的話,但沒辦法啊!她真的只有16歲,我們每個人都經歷過那段恐怖歲月。
55 是我們公認的大姊姊 - 注意喔!55 後面沒有任何英文字母。起初我不知道該替她高興還是難過,但幾次觀察下來,覺得她不但好簡直好極了,也許比我們任何人都好:她看起來自在而優雅,不抽煙不喝酒,皮膚又有光澤:越看她我越止不住高興,如果55 是我10年以後的目標!我願意為了變成她而付出所有的努力。
這件事情最有趣的一點是:從來沒有人見過我的這些Party Girls!我知道講給人聽的結果就是我被當成神經病,但經常在半夜裡跑到便利店買一堆垃圾零食,隔天清出一大袋垃圾,這類現實生活中的鎖事,參與的人卻視若無睹:我的房東、樓下的瑜珈老師、便利店的女店員,從來沒有人問我任何問題:彷彿我一晚上喝一打啤酒吃五包可樂果三包中華涼麵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三番兩次我在樓梯間碰到瑜珈老師,我邊拖著手上的大垃圾袋邊笑著暗示:對不起啊!昨晚吵到妳了?
瑜珈老師一臉很奇怪地看著我:哪有?妳幹嘛一直降講?
這便是我想要描述這些Party Girls 的心理線索,我企圖把她們變成接下來小說的體驗,這樣才對得起我們的便利商店和視若無睹充耳不聞的鄰居們,我深刻感受到身處的絕境 - 即便是那些私人Party 那麼永恆而美好,但我希望它們穿透,穿透想像和耳語,穿透每個不同時空中的夢境。
在真正的生活裡,且讓我回到一開始的譬喻:我的日子彷彿剪去了所有與人有關的片段,徹底孤獨的一個人:吃飯、行走、思索或用無聊的問題困惑自己,同樣把這段剪接後的時間放進腦袋裡,放慢來看,再配上牛小排威士忌加冰塊,溶化在威士忌裡的冰塊發出輕微的碰撞的聲音,側耳一聽,又像是什麼被撕裂,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永遠是孤獨,完整的孤獨。
偶爾走在路上,我會遇見這些Party Girls,或是從她們的故事裡逃逸出來的人物,我們不會打招呼但在一閃而過的眼光裡,都看見了對方眼中的火炬。
所以這整件事長話短說不過就是五年前的一個冬夜,因為寫不出東西來只好整理書架,沒想到無意飄落的幾張照片,我的 Party Girls 遂先小說一步,跨進了我的生活。
先下樓去倒個垃圾。
2005-03-01
分手
rubbergirl in tears bi helen von hochmuth 

今晚特別冷,我在捷運3號出口等了他將近二十分鐘,並沒有往常的焦急與不耐,反而有意將這一分一秒的等待細膩化,滲合著冷冷的空氣,回憶裏的溫度令我微微發燙、甚至暈眩了起來,我知道自己在一個跟平常很不一樣的等待裡;因為過了今晚,我們就要分手。
他來了。我緊緊地、彷彿下一秒鐘他就要消失似的抱住他。
但此刻我不想知道任何他的想法,那對我已經不重要了。現在我比較需要的是,看清楚自己突如其來的悲傷和決定,及其延伸出來所有的意義及改變。
他點了太多的菜,可是我一點胃口都沒有。我手裡轉著啤酒杯,目光卻四處游移。在他身後牆上的那張大照片裡,老布希正簇擁著女服務生笑得臘像般光可鑑人。我問他那真的是老布希嗎?
他略為一怔,說:「妳在開玩笑嗎?」
「美國有一種明星臉仿真人的行業,誰知道他是真是假呢?」過了一會兒我又說:「老實告訴你我也是假的。」
他並不覺得我這話俏皮,看著桌上的菜自言自語:「怎麼都吃不下?打包回去吃宵夜吧。」
意思是要回我家?我望著他不置可否。
如常,我們做完愛,喝了杯紅酒,我不斷地說著一些愚蠢的網路笑話。
睡著之前,他語重心長地說:「妳應該有一個更好的男人來愛妳。」
男人們真是不會表達自己。
把他丟在我的床上繼續打呼,我爬起身,給他寫 e-mail。
我跟他說我愛上別人了。不管他懂不懂信不信,這永遠是一個分手的經典藉口。
我想像他回到家,打開信箱後的表情,也許他會生氣,也許他反倒大大鬆了一口氣,但管他呢!我要怎麼愛他怎麼結束那是我的事情。
他看了我的e-mail後果然打電話來,平靜地說:「如果妳真的想分手,就依妳吧。」隔著電話,他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那你呢?」我很想問他。
然而我們一直僵持在那兒,直到我說:「好吧!就這樣吧!」才掛了電話。
跟著,我的心情陷入了梅雨季節。
我是真心想要分開嗎?抑或這只是一種愛的呼救?我只是希望他開口挽留我,希望他親口告訴我,我的直覺是錯的,他還是愛我的,而且他願意用我的方式來愛我。
然而他的沉默像試紙沉澱還原出我的失誤;對於愛情所有的想像和期待,我總是過於天真。我一直都明白,長久以來我所依恃的愛是多麼瘦小懦弱,它無法勇敢地站出來,跟現實生活裡的真相對抗。而且最不幸的是,每一次我都樂此不疲。
小如又失戀了,約了我吃晚飯。我不好意思告訴她我自身難保,想一想,也就答應了她。也許在安慰她的言語裡,我可以走出自己的困境。
一頓飯下來,我們根本沒動筷子。小如忙著跟我哭訴她男朋友的事:她說交往了兩年多她仍然只知道他的中英文名和手機號碼。女人啊!女人啊!妳的名字叫活該。當然我不會這麼講,當我正在努力思索該怎麼開口安慰她,一旁幫我們上菜的女服務生一臉認真又豔羨地說道:「哇!好棒!那不是每天都像一夜情?」
我和小如噗滋笑了出來、越笑越覺得荒謬,在笑聲中,我們輕易地接受了自己的虛弱。
這麼些年這麼多次的戀愛談下來,我有學得更聰明一點更豁達一點嗎?我有比較不那麼痛苦嗎?為什麼愛情這一科就是無法累積學分?為什麼每次的愛情都像隨堂考試,每個情人都像一張考卷,必須重新作答?
他從機場打電話給我,他說只是問我好,順便關心一下我跟新男友相處的情形。
我緊咬著唇,深呼吸,努力不讓自己的情緒再被燃起。
聽他喃喃地說他還愛著我,但他更希望我幸福、這個那個的,我一直沉默以對;這種時候語言最是無情了,它充滿姿態並企圖佔有真實的感情。任何形式的佔有我都不喜歡。
「我要上飛機了。」終於他說:「到家再給妳打電話。」
和他相遇在兩年前的2月14號,那是我第一次有情人節的感覺,異常的快樂像喝了三兩酒以後的暈然,從臉頰爬上眼裡再掉到心裡,撲~撲~撲~的,像小石子落入井中、午夜曇花乍開的聲音。果然,夜裡他電話來了:「嘿!我們來談個戀愛吧!」好像提議去看場電影般的平淡。可偏偏我就喜歡這種乾淨俐落看似無情的人,也許因為我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是這樣的人吧。
我們中間相隔了13個小時的時差,因此他必須來來往往,多數的時候我們仍然保持著自由與單身的假象。而每次的相處到了我快要透不過氣來的時候,剛好也是他要離去的時候,他會微笑地問我:「我明天就要走了,妳高不高興啊?」我也會老實不客氣地說:「唉!真是的,我高興極了。」
兩年來,我為他做過205 頓早餐、108 頓晚餐、一定去捷運車站接他下班且給他一個擁抱,我會為他半夜裏起床打蚊子、會起個大早陪他去慢跑,我會因為愛一個人而把自己弄到最溫柔脆弱而馴良。然而我還是會不服氣地想:小王子裡那朵驕傲的玫瑰花難道真是女人所有且唯一的愛情命運嗎?女人一定都是這個樣子的嗎?可是我平常就不是這個樣子的啊!會不會,愛情根本是馴養的一種陰謀和錯覺?每當走向車站接他的路上,我就忍不住地幻想: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接他了;也許明天,不為什麼,我們就是得分開。
分離是一個原型,它不一定是什麼理由,佔有慾也好,愛的保鮮或流失也罷,總之,我堅信它遲早有一天會來到,余光中不也說:分離始自相遇?詩人們早就為愛情發下讖語。
碰面之前我們互相通了214封e-mail,第一次通電話則是在他參觀完羅浮宮看了一幅畫太感動而不小心丟了帽子以後,他說他坐在廣場的長凳上三個小時之久,等著人家拿帽子來還他。我一面大笑一面想著:還有什麼比坐在巴黎的廣場上等著一個撿到帽子的陌生人,剛好也走到同樣的廣場坐在同樣一張凳上,並無意看了一下身邊的陌生男人,說道:「咦!你在等你的帽子嗎?」更浪漫的事呢?所以看著他,在捷運如海水般的人潮裡向我走來,傻笑著,彷彿我就是他那頂迂迴曲折的帽子,我便感覺愛像一根浪漫的羽毛,來回地,輕輕地,搔過我的喉嚨。
分手後的某一天晚上,他驀地出現在我面前,看起來年輕英俊神采奕奕 - 可真令我生氣啊!我知道此時的我看起來既邋遢又悲傷,活像老他十歲的小阿姨。於是我火冒三丈地把門摔上,把他和他的行李關在門外。可惡的男人,完全無視於我分手的決心和努力,他吃定了我還會開門還會重新接納他。更可惡的是,我怕我真的會被他料定了。
啊!我陷入了天人交戰。
等到我回過神來才意識到門外竟然好一陣子鴉雀無聲,我趕緊打開門:門外卻什麼都沒有了,竹竿上才晾上的衣服仍滴答滴答淌著水珠子,沿著生銹的欄杆滴下,巨大的黑吞噬了水滴的聲音,也淹沒了真實的感覺,我依稀聽到人的腳步聲走近,便探出頭趴在欄杆上往下望,卻不是他,不是任何人。我試著想叫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他的名字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就哭了。
街道仍沉睡在一片的黑暗裡,隱隱有潺潺流水聲,一個人都沒有。
果然是個夢。
我愛他,愛他的我跟平常的我不是同一個人。因為愛,我放棄了孤獨的版圖。我知道他也愛我,但他還是他自己,他不會因為愛或是我而改變。在愛裡頭還那麼清楚真是令人髮指。絕大部份的女人(如我)一旦落入了愛情這基本設定,都會變得陳腔濫調起來,例如對未來生出幻想、例如不時把自己和對方放在翹翹板的兩端,高高低低、起起落落。那還是存在於頭腦中的,而存在於真實生活裡卻又是另一種細節化,原本個人的界線因為愛情而做出協調或改變,好比說睡覺,這件隱私而簡單的事,突然之間就變得複雜起來,當聽著對方整夜打呼的同時,我想的卻是自己的打呼也會被對方這樣整夜整夜地數著,啊簡直不堪深入。原諒我愛情經驗的養成來自於瓊瑤和三毛,實在無法忍受太多這樣的粗糙。更不堪細節化的還有做愛這件事情,性愛本來是一種樂趣、新鮮、刺激、無法預期的當下,它如何能被簡化成三天一次、同樣的姿勢與地點、甚至同樣的過程?歡愉如何被複製?性慾可能像Pizza Hot,二十分鐘以後「叮噹」一聲送貨到府嗎?
或許把每一次的做愛當成最後一次我會不由自主地興奮一點吧!
然而這些都不完全是我的悲傷或焦慮。真正我唯一的悲傷來自這一切令我耽溺的快樂,即使感覺不到自己,那也很好,依賴是一種脆弱一種虛化一種墮落的美麗,也許我真正害怕的是看清楚自己的樣子,我仍然在小王子的沙漠裡踽踽獨行,惦記著所有關於日落、街燈和星星的事情,我仍希望有一天我的小王子會在地平線的那一端出現,牽著一隻羊,跟著一隻狐貍,並給我一個大盒子馴養我的孤獨。說了半天我只是想表達自己對於分手真正的想法是孤獨也是浪漫的,幾近於一種藝術的姿勢。可惜男人越來越注意的只是女人寫實的體重和帳單,既沒有想像力,又不Sexy。這麼一想,我便理直氣壯起來,決定換上我最好的衣服,出去慶祝這個顯然已經成功的分手。


今晚特別冷,我在捷運3號出口等了他將近二十分鐘,並沒有往常的焦急與不耐,反而有意將這一分一秒的等待細膩化,滲合著冷冷的空氣,回憶裏的溫度令我微微發燙、甚至暈眩了起來,我知道自己在一個跟平常很不一樣的等待裡;因為過了今晚,我們就要分手。
他來了。我緊緊地、彷彿下一秒鐘他就要消失似的抱住他。
但此刻我不想知道任何他的想法,那對我已經不重要了。現在我比較需要的是,看清楚自己突如其來的悲傷和決定,及其延伸出來所有的意義及改變。
他點了太多的菜,可是我一點胃口都沒有。我手裡轉著啤酒杯,目光卻四處游移。在他身後牆上的那張大照片裡,老布希正簇擁著女服務生笑得臘像般光可鑑人。我問他那真的是老布希嗎?
他略為一怔,說:「妳在開玩笑嗎?」
「美國有一種明星臉仿真人的行業,誰知道他是真是假呢?」過了一會兒我又說:「老實告訴你我也是假的。」
他並不覺得我這話俏皮,看著桌上的菜自言自語:「怎麼都吃不下?打包回去吃宵夜吧。」
意思是要回我家?我望著他不置可否。
如常,我們做完愛,喝了杯紅酒,我不斷地說著一些愚蠢的網路笑話。
睡著之前,他語重心長地說:「妳應該有一個更好的男人來愛妳。」
男人們真是不會表達自己。
把他丟在我的床上繼續打呼,我爬起身,給他寫 e-mail。
我跟他說我愛上別人了。不管他懂不懂信不信,這永遠是一個分手的經典藉口。
我想像他回到家,打開信箱後的表情,也許他會生氣,也許他反倒大大鬆了一口氣,但管他呢!我要怎麼愛他怎麼結束那是我的事情。
他看了我的e-mail後果然打電話來,平靜地說:「如果妳真的想分手,就依妳吧。」隔著電話,他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那你呢?」我很想問他。
然而我們一直僵持在那兒,直到我說:「好吧!就這樣吧!」才掛了電話。
跟著,我的心情陷入了梅雨季節。
我是真心想要分開嗎?抑或這只是一種愛的呼救?我只是希望他開口挽留我,希望他親口告訴我,我的直覺是錯的,他還是愛我的,而且他願意用我的方式來愛我。
然而他的沉默像試紙沉澱還原出我的失誤;對於愛情所有的想像和期待,我總是過於天真。我一直都明白,長久以來我所依恃的愛是多麼瘦小懦弱,它無法勇敢地站出來,跟現實生活裡的真相對抗。而且最不幸的是,每一次我都樂此不疲。
小如又失戀了,約了我吃晚飯。我不好意思告訴她我自身難保,想一想,也就答應了她。也許在安慰她的言語裡,我可以走出自己的困境。
一頓飯下來,我們根本沒動筷子。小如忙著跟我哭訴她男朋友的事:她說交往了兩年多她仍然只知道他的中英文名和手機號碼。女人啊!女人啊!妳的名字叫活該。當然我不會這麼講,當我正在努力思索該怎麼開口安慰她,一旁幫我們上菜的女服務生一臉認真又豔羨地說道:「哇!好棒!那不是每天都像一夜情?」
我和小如噗滋笑了出來、越笑越覺得荒謬,在笑聲中,我們輕易地接受了自己的虛弱。
這麼些年這麼多次的戀愛談下來,我有學得更聰明一點更豁達一點嗎?我有比較不那麼痛苦嗎?為什麼愛情這一科就是無法累積學分?為什麼每次的愛情都像隨堂考試,每個情人都像一張考卷,必須重新作答?
他從機場打電話給我,他說只是問我好,順便關心一下我跟新男友相處的情形。
我緊咬著唇,深呼吸,努力不讓自己的情緒再被燃起。
聽他喃喃地說他還愛著我,但他更希望我幸福、這個那個的,我一直沉默以對;這種時候語言最是無情了,它充滿姿態並企圖佔有真實的感情。任何形式的佔有我都不喜歡。
「我要上飛機了。」終於他說:「到家再給妳打電話。」
和他相遇在兩年前的2月14號,那是我第一次有情人節的感覺,異常的快樂像喝了三兩酒以後的暈然,從臉頰爬上眼裡再掉到心裡,撲~撲~撲~的,像小石子落入井中、午夜曇花乍開的聲音。果然,夜裡他電話來了:「嘿!我們來談個戀愛吧!」好像提議去看場電影般的平淡。可偏偏我就喜歡這種乾淨俐落看似無情的人,也許因為我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是這樣的人吧。
我們中間相隔了13個小時的時差,因此他必須來來往往,多數的時候我們仍然保持著自由與單身的假象。而每次的相處到了我快要透不過氣來的時候,剛好也是他要離去的時候,他會微笑地問我:「我明天就要走了,妳高不高興啊?」我也會老實不客氣地說:「唉!真是的,我高興極了。」
兩年來,我為他做過205 頓早餐、108 頓晚餐、一定去捷運車站接他下班且給他一個擁抱,我會為他半夜裏起床打蚊子、會起個大早陪他去慢跑,我會因為愛一個人而把自己弄到最溫柔脆弱而馴良。然而我還是會不服氣地想:小王子裡那朵驕傲的玫瑰花難道真是女人所有且唯一的愛情命運嗎?女人一定都是這個樣子的嗎?可是我平常就不是這個樣子的啊!會不會,愛情根本是馴養的一種陰謀和錯覺?每當走向車站接他的路上,我就忍不住地幻想: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接他了;也許明天,不為什麼,我們就是得分開。
分離是一個原型,它不一定是什麼理由,佔有慾也好,愛的保鮮或流失也罷,總之,我堅信它遲早有一天會來到,余光中不也說:分離始自相遇?詩人們早就為愛情發下讖語。
碰面之前我們互相通了214封e-mail,第一次通電話則是在他參觀完羅浮宮看了一幅畫太感動而不小心丟了帽子以後,他說他坐在廣場的長凳上三個小時之久,等著人家拿帽子來還他。我一面大笑一面想著:還有什麼比坐在巴黎的廣場上等著一個撿到帽子的陌生人,剛好也走到同樣的廣場坐在同樣一張凳上,並無意看了一下身邊的陌生男人,說道:「咦!你在等你的帽子嗎?」更浪漫的事呢?所以看著他,在捷運如海水般的人潮裡向我走來,傻笑著,彷彿我就是他那頂迂迴曲折的帽子,我便感覺愛像一根浪漫的羽毛,來回地,輕輕地,搔過我的喉嚨。
分手後的某一天晚上,他驀地出現在我面前,看起來年輕英俊神采奕奕 - 可真令我生氣啊!我知道此時的我看起來既邋遢又悲傷,活像老他十歲的小阿姨。於是我火冒三丈地把門摔上,把他和他的行李關在門外。可惡的男人,完全無視於我分手的決心和努力,他吃定了我還會開門還會重新接納他。更可惡的是,我怕我真的會被他料定了。
啊!我陷入了天人交戰。
等到我回過神來才意識到門外竟然好一陣子鴉雀無聲,我趕緊打開門:門外卻什麼都沒有了,竹竿上才晾上的衣服仍滴答滴答淌著水珠子,沿著生銹的欄杆滴下,巨大的黑吞噬了水滴的聲音,也淹沒了真實的感覺,我依稀聽到人的腳步聲走近,便探出頭趴在欄杆上往下望,卻不是他,不是任何人。我試著想叫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他的名字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就哭了。
街道仍沉睡在一片的黑暗裡,隱隱有潺潺流水聲,一個人都沒有。
果然是個夢。
我愛他,愛他的我跟平常的我不是同一個人。因為愛,我放棄了孤獨的版圖。我知道他也愛我,但他還是他自己,他不會因為愛或是我而改變。在愛裡頭還那麼清楚真是令人髮指。絕大部份的女人(如我)一旦落入了愛情這基本設定,都會變得陳腔濫調起來,例如對未來生出幻想、例如不時把自己和對方放在翹翹板的兩端,高高低低、起起落落。那還是存在於頭腦中的,而存在於真實生活裡卻又是另一種細節化,原本個人的界線因為愛情而做出協調或改變,好比說睡覺,這件隱私而簡單的事,突然之間就變得複雜起來,當聽著對方整夜打呼的同時,我想的卻是自己的打呼也會被對方這樣整夜整夜地數著,啊簡直不堪深入。原諒我愛情經驗的養成來自於瓊瑤和三毛,實在無法忍受太多這樣的粗糙。更不堪細節化的還有做愛這件事情,性愛本來是一種樂趣、新鮮、刺激、無法預期的當下,它如何能被簡化成三天一次、同樣的姿勢與地點、甚至同樣的過程?歡愉如何被複製?性慾可能像Pizza Hot,二十分鐘以後「叮噹」一聲送貨到府嗎?
或許把每一次的做愛當成最後一次我會不由自主地興奮一點吧!
然而這些都不完全是我的悲傷或焦慮。真正我唯一的悲傷來自這一切令我耽溺的快樂,即使感覺不到自己,那也很好,依賴是一種脆弱一種虛化一種墮落的美麗,也許我真正害怕的是看清楚自己的樣子,我仍然在小王子的沙漠裡踽踽獨行,惦記著所有關於日落、街燈和星星的事情,我仍希望有一天我的小王子會在地平線的那一端出現,牽著一隻羊,跟著一隻狐貍,並給我一個大盒子馴養我的孤獨。說了半天我只是想表達自己對於分手真正的想法是孤獨也是浪漫的,幾近於一種藝術的姿勢。可惜男人越來越注意的只是女人寫實的體重和帳單,既沒有想像力,又不Sexy。這麼一想,我便理直氣壯起來,決定換上我最好的衣服,出去慶祝這個顯然已經成功的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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