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2-01

夢想 (下)

Trasiion by Joni BomgarnerPosted by Hello


那天是11月12日。老闆家收藏館的三週年,有個大party,請了很多政要,畫壇老畫家幾乎都到了,劉其偉,廖德政.....。老闆要我當天為劉老作個訪問,將來剪輯進網站的資料庫裡,有點名家推荐的意思。
我說好,那麼老闆你給我劉老的電話。老闆說不用,他來打就好。
我說ok,那麼一切就交由英明的老闆您搞定囉。

我找到一個在日本拍廣告片的龐克小鬼,滿臉青春痘,大概寫了一個腳本,安排了鏡位-其實我也不太懂,到時候由攝影師來決定吧!理所當然小婷成為我當天的助手。

我們三個人坐火車下新竹,火車上小婷忽然憂悽地告訴我,她女兒很小的時候,睡覺時總是撫摸自己的性器官,把小婷嚇壞了。
"是不是我造的孽?是不是我害了她?"她一臉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
原來她的自責恐懼這麼深啊!我看著她,忍不住嘆口長長的氣。
火車是客滿的,椅子旁邊還有站著的旅客。小攝影師矇著帽子睡覺,我低聲的跟她講:嬰兒是沒有性別的,他們也沒有性的想法或原罪,咱們作父母的,不要把道德遺憾反射在下一代身上,那很無聊也沒有意義......
小婷驚惶的眼色稍微安定了下來。

到了收藏館現場我開始忙我的工作,陸續,越來越多的人到場。收藏館有三層樓面300多坪,大家在一樓社交哈拉,有畫家也有買畫的人。不一會兒人群上了二樓,因為官員要致詞了,小龐克攝影師臨陣有點慌張,抓不到角度,無所謂,反正這些畫面我是不可能用到的,倒是有點驚訝老闆還蠻會搞這套場面的。

一旁小婷從頭到尾白著臉,不知所措的樣子。
我說小婷拿個電池來,她驚慌地問我電池在哪裡?在哪裡?
在三樓我們放東西的地方啊!妳去找一找嘛!我奇怪她如此的反應,但沒有在意,繼續忙我的。10分鐘以後她咚咚咚走下樓,氣喘噓噓地說:林姊,電池長什麼樣?

訪問劉其老的過程也極其不順,除了我和攝影師以外,其他人不進入狀況與外行真叫我傻了眼,鏡頭前穿來穿去,咳嗽很大聲,一會兒又拉斷了我的麥克風線..我快瘋了,險些三字經伺候。

原來小開根本沒有跟劉老提及任何訪問的事情。劉老對我的問題一問三不知,『網路』?不知道!『線上畫廊』?不知道!『對於是否能振興美術教育』?他還是不知道!隔了一會兒,劉老又說:中國人的美術教育一直做不好,沒法兒談啦。我趕緊關機跟劉老溝通,哪知道他完全不給套招。我只好跟劉老用聊天的方式錄了30分鐘,引他說一些有趣的事,拍他馬屁,跟他講些小孩話,他哈哈大笑。
末了劉老說:小ㄚ頭,真會逗我開心,妳也畫畫嗎?就好好地畫下去吧!

這一天以後,我知道小婷和小開老闆,都是比較會說的那種人,執行力不強的。

開始有一點心煩了,就我先前的說法,我擔心自己的前途是押錯了寶。
那年網路公司倒閉的速度比興起還快,我很煩惱到底上不上得了線。

關於那天對劉老和其他幾個畫家的印象,我擇日他文再寫,還是回到樓梯間裡的女人話題,那一杯又一杯的咖啡 一根又一根的煙霧裡吧。

小婷終於告訴了我"為什麼" 她跟200個男人上過床。
她說她有異常的性需求,有時候一個男人滿足不了她,她就會安排 waiting list,所以她很早以前就很多p了,而她是唯一的女主角。

如果男人表現不好我是當場把他踢下床的。她非常理所當然的說。
我半天說不出話來,因為我不瞭解的地方太多太多了,例如說,性慾跟數目有什麼關係?異常的性慾為什麼要用"群交"的方式呈現?

她幼年是怎麼長大的?她的父母是什麼樣的?她又為什麼會結婚呢?為什麼一邊略帶自豪地跟我敘述她的性林春秋,然而火車上講到她女兒時,卻又是那麼驚慌失措?但我什麼都沒有問。
因我怕自己可能不小心問錯一個問題,小婷洶湧的往事就要決堤。

認識她以後,我的生活彷彿也變了奏。隨著她一點一滴的透露,每次一看到她,便不自覺陷入一種越來越虛弱的感覺。
然後這種虛弱像陰影慢慢滲透,一種看不見的焦慮開始遮蓋我對她所有的想法和感覺,她不再是 Art director,不再是我的同事,卻是一個轉眼就要溺斃的小女孩。

有一天下班,我在公司附近吃了飯,大概晚上八點多,正要過馬路去搭捷運,突然看到小婷淚流滿面,和老闆站在馬路中間,似乎在爭執什麼。老闆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
怎麼會這樣子呢?我的心開始往下沉..........

你們的猜想跟我當初是一樣的;直覺上,我認為這2個人有問題。老實說我挺生氣。工作那麼多年,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吃窩邊草的兔老闆。
公司除了小婷以外,還有一個寫文案的女孩明目張膽地色誘小開,小開老闆似乎非常享受這些大姐小姐的溫柔鄉與迷魂湯。

以那個寫文案的女孩為中心,幾個6年級的小朋友越來越刁鑽不配合,工作進度嚴重落後。很顯然的,公司裡的人把我和小婷劃定在一國了。大家開始因為工作上的溝通不良出現小小火爆場面。我極力按耐住自己山雨欲來脾氣。

終於我憋不住把小開老闆請到樓梯間,很婉轉的跟他說一些彷彿是公司的問題。其實我在點他,不過10個人的小公司都搞得雞飛狗跳,他有什麼資格談將來,談股票上市?

小開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並嚴正聲明,他跟公司的那些女生,真的沒有怎麼樣。
我半開玩笑的警告他:怎麼樣都是你家的事,有本事搞,就要有本事搞定,別弄得雞飛狗跳的,把公司弄倒了,耽誤姊姊所剩無幾的青春我可饒不了你。

小婷開始跟我說些無頭無腦的話:他有兩天沒有跟我說話了.....
什麼?誰兩天沒有跟你說話?我問。
她朝老闆的位置使了個眼色。
突然我覺得厭煩的不得了。什麼時候開始?我的工作內容變成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那個寫文案的小女生像隻軟體八爪魚,什麼手段都出來了,打小報告,結黨營私,我很怕有一天,她會被我修理得很慘。至於小婷,她委實嚴重影響了我工作的情緒,一開始我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我必須制止她。
於是我找她到樓梯間,直率地說出我進公司三個月的感想,工作上的,人與人之間的,特別是她和我之間的溝通。當然我儘量說得委婉。最後我下了個結論:所以,我們兩個應該趕快把網站搞定,別把時間浪費在無聊的事情上面,帶著那些小朋友一起努力吧。

小婷睜著大眼睛直直盯住我,似乎不太明白我的意思。突然她開口道:林姐,我不想做了,我的心好累好累!
我嚇呆了!不做怎麼行?網站的架構在她腦子裡,怎麼可以半途而廢呢?
在我還來不及安慰她以前,她的眼淚已簌簌滑落。
我暗暗叫慘!
小婷妳能不能告訴我,妳跟老闆之間到底怎麼回事? 我終於問出了口。直到這個時候為止,我都以為小婷希望我這樣問。以為自己的推測八九不離十。
小婷止住了淚,愣愣地看著我,一言不發,然後她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直直的快步走進公司裡,留下我一個人在樓梯間,一頭霧水。

半個鐘頭後我進到公司,小婷在講電話,我也就沒有追問下去。
我真的覺得自己太輕率,她需要的是專業幫助。
從這一天起我戴上耳機工作,聽我喜歡的CD,收歛了我的熱心和直率,老實說,有一點心灰意懶。

這個組合沒有一個是做事的人,包括我在內,我們都是 DREAMER。回頭看看我在這份工作裡碰到的每一個人,小開、小開的父母、小婷、那些老畫家年輕畫家 ...每一個人都在追逐心裡那矇矓的慾望。

我的夢想會藉由這份工作得到滿足得以實現嗎?我的夢想真的是美術嗎?那為什麼我不動筆開始自己畫呢?

等ART FESTIVAL 結束後,我必須得看清楚自己所有的可能。而後,做出選擇。

其實我已經知道我將離開這個工作。當然實際原因還是工作上的困境:我的職務已經從企劃轉行銷經理了,是要負責進帳的。
但當時我業已明白,小開老闆的夢想是不可能變成現金,不可能實現。這些講起來又是另一篇長長的故事,在此就略過吧。
最重要的原因我終於承認,再換800個工作,我的夢想依然不會實現。

我哪裡有什麼了不起的夢想 ? 不過就是希望日子愉快,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跟喜歡的人在一起,身體健康,行動自由。

如果這樣想的話,我的夢想從來不曾流失,我何必去哪裡追求呢 ? 它一直都在生活裡,只不過我一直錯過它。

公司裡的同事聽到我要辭職,耳語的有,挽留的有,但小開老闆一直不動聲色。
他當然是聰明的,因為他知道我已經不買他的帳了。他也不需要我了。

辭職兩個月以後,我聽到公司毫無預警,無緣無故就收起來了。但網站還是存在。每天 updated, 只要養一個工程師就搞定了。
原來如此,小開早計算好了。

經過這事兒,我恍然大悟,夢想的快樂不是去追逐,去擁有一件你不確定的事,而是真正"樂在其中"。

老畫家早告訴我了,我卻費了好大的勁兒,最後卻得了個張愛玲似的結局:
唷,你也在這裡。我的夢想抬起頭來,淡淡說道,露出小婷般,天真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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